□程洁
我总觉得,世间草木多是性急的,唯有银杏不同。
桃李一得了春信,便忙不迭地涌上枝头;夏至未至,小荷便铺满池塘,才顶着尖尖角,就已昂起头开始了别样红的预告;更别说盛夏里密不透风的梧桐杨柳。在春夏的这番喧闹里,银杏只披一身寻常绿,默默伫立在道路旁、庭院里、公园内、寺庙中,除了那扇形的叶片略显别致,几乎是不打眼的。
它在喧闹中沉淀,在谦让中等待,等待一个独属于它的出场时机。
银杏懂机缘。当秋风的画笔开始点染枫叶的斑驳,当满目的翠绿开始显露疲态,此时的银杏却仿佛听到了来自远古的熟悉讯号,在不经意的几个日夜间,满树翻黄,忽惊天地告成功!这金黄明亮、辽阔,如风雅诗画圈点蓝天,如庄重佛衣宽宥大地,站在树下仰头,那一片片扇叶宛如新生,微微颤动,在枝头互相簇拥,转而又各自舒展。它们安静而团结地循着光的方向,极致绚烂,直至绚烂成了夜色里都不可忽视的存在,如引路帆舟,如慈悲明灯。
银杏意决绝。任凭你今日迷醉其中,想着过几日还要再来观赏时,它又开始上演没有预告的离别。那一片片抱团的金黄又抱团落下,不出几日,只留下满地金黄。我不舍得踩落叶,心中更是惋惜。我不明白,它为何如此洒脱,毫不留恋人们的欢喜。沉潜许久,盛大相见,相见却如此短暂。我懊恼上一次路过没有停留,遗憾叹息,唯有静待来年了。
静待来年?
原来如此!这四字如醍醐灌顶,我忽然没有了一丝遗憾,反而感到一股奇异的平静。望着那已褪去华服的玉骨清姿,我仿佛读懂了银杏的深意:
它不急,任尔秋风起,我自凭风意。万物终有时,唯天地永恒,却仍有“重逢”二字,能与时光和解一时。为这一时,便有虔诚,便生期盼,便能等待。离别,才能有下一次的相见。银杏沉潜三季只待一时绚烂,人们历经又一个冬夏才能相见。这期间的期盼,妙不可言。这期间的等待,实属生命轮回里最不可或缺的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