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志冲
上世纪四十年代,太仓方家桥出了一位当地家喻户晓的私塾先生——龚文华。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老先生,一生与共产党结下不解之缘,其经历如散落的珍珠,串联起一段特殊年代的记忆。
龚文华出身富裕家庭,父亲龚伯年对他宠爱有加,供他读完六年高小,成为村里唯一的“秀才”。他写得一手好字,每逢春节,方家桥家家户户的门联、匾额皆出自其手。
龚文华生性豪爽,交游广泛,方家桥的茶馆、酒店是他的常去之处。在这里,他结识了浦太福,革命的种子悄然在心中扎根。他为人仗义、出手大方,乡间流传着“有龚文华在,酒钱茶费全包”的说法,家中几亩薄田渐渐变卖,到上世纪三十年代,仅剩一套完整宅园。但他积累的人脉遍及方桥、牌楼、岳王等地,是位地道的侠义之士。
1939年5月,新四军六团以“江南抗日义勇军”(简称“江抗”)名义东进抗日。6月底,“江抗”副总指挥何克希、吴焜率部进入太仓。“江抗”坚持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派出人员与国民党太仓县党部书记郑凤石、第五区区长浦太福等联络借道抗日,却遭国民党高层抵制。
此时,浦太福的好友、爱国人士郭曦晨(王士兰心腹)利用茶馆与龚文华接头,约定由省保四团团长王士兰敷衍国民党江南行署主任冷欣,暗中派代表与“江抗”联络。7月初,“江抗”领导应省保四团邀请,在龚文华家举行联席会议。其宅园四面环河,东南厢房设为会议室,仅正门由双方卫士把守,百米外的吴家泾堰为唯一出路,隐蔽性极强。作为宅主,龚文华自任警卫,与两名卫士在堰两侧站岗放哨,守护会议安全。
这次会议揭开了共产党在太仓团结爱国力量合作抗日的序幕。如今,太仓博物馆和双凤烈士陵园仍陈列着龚文华旧宅的照片,见证这段历史。
1944年秋,以浦太福为首的抗日联盟得知日伪汉奸王翻译常去姘头处留宿,决意铲除这一祸害。经周密部署,龚文华等三名锄奸队员乔装成警察,戴平顶帽,趁月黑风高埋伏在王翻译必经的木行桥桥堍。
深夜十点许,王翻译拎着酒瓶哼着小调走来,龚文华一跃上前,以葵花杆作枪抵住其后脑,厉声喝令“不准动,举手”,顺势缴下其腰挂短枪。三人配合默契,当场擒获这名恶贯满盈的汉奸,连夜移送联盟总部。
这段“葵花杆当枪”的传奇,是笔者幼时在牛车棚乘凉时,亲耳从龚老先生口中听来的。
日寇投降后,龚文华在同村龚宅创办私塾,专收穷苦孩子,陆定中、龚寿康、杨文彩等八人成为首批学生。据陆定中回忆,先生开设国语与珠算课:国语以识字为主,要求每日写大楷、小楷各一页,从握笔到运笔严格把关;珠算更是其绝技,学生不仅熟练掌握加减乘运算,还能背诵“斤两法口诀”,这是老秤与新秤的换算口诀,在当时极具实用价值。
1948年夏末,龚文华将东厢房改办为“龚家宅小学”,从外地请来女教师黄慧。笔者时年六岁,是该校最小的学生。学校有二十余名学生,来自红光村、沈家村等周边村落。
1949年5月,黄老师与龚老先生写好标语、做成三角小彩旗,站在北归路上迎接从江阴渡江的解放军——这正是解放上海北线罗店、月浦的主力部队。9月,黄老师调离太仓回上海,龚文华才告知众人:黄慧是共产党派遣的地下党员,以教师身份为掩护,发动群众迎接解放。离别时,黄老师留下“太仓县龚家宅初级小学”校印,由陈大本老师接管。
1949年5月太仓解放后,龚文华脱下长衫,换上中山装,出任牌楼乡第一任乡长。
在随后的土地改革中,他主持将地主、富农的土地与财产分给贫苦农民,还亲手书写了牌楼全乡大半的土地证。农民拿到土地证时,无不感叹“这字是龚乡长亲笔写的!”
1953年,龚文华因身体原因卸任回乡,农闲时在生产队仓库翻晒谷物,最爱在牛车棚里讲自己的故事。笔者写下的这些往事,大多源自老先生当年亲口讲述。谨以此文,致敬这位末代私塾先生不平凡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