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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太仓日报

铃声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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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周刊·墨妙亭       上一篇    下一篇

  □乐琦

  元旦,新年钟声敲响,清音萦绕。

  钟声外,我站在江南小镇沙溪的庵桥上,望了一眼雪后的天空。干净。

  这是我45岁的视角,七浦河水经流向东。庵桥所对,是镇上著名的寺院灵宝长寿禅寺旧址,志书记载“沙溪八景”之一的“长寿钟声”便出于此。长寿寺已先于我出生前毁弃,原址曾改建为沙溪卫生院。由渡人到救人,进进出出,钟声成为一种美谈。

  “钟声响,烦恼净”,曾祖母偏偏相信。裹了一半的小脚,因为要给寺院送香烛,放了。从此,她有了自己的春天。没人见过她吃斋,她却一辈子做到了食不语,规规矩矩用餐。这些莫名的动作,少时被我看成是游戏,现在想来才知是禅法。当开水在碗里晃尽,手里的碗就像一口微小的钟,荡尽尘埃,最后归于元我。曾祖母就是那个敲钟的人,可钟声从未响起。

  庵桥是我家上街的必经之路。上街就是为了柴米油盐,孩子的活动半径就是打酱油的半径。塘南的孩子都是农村出生,一水之隔,隔出城乡的差别来。上街也就意味着进城。后来母亲因“土地工”转正,我们也有了自己的“硬卡”,迁到塘北住进公房,骨头都觉得硬气。从此,庵桥又成了我上学的必经之路。

  我上的乡村小学有点年头,房子是1935年闹小鬼子的时候建的。一溜黑色小瓦房围成长长的回字廊,礼堂居正北方向,南边还有一排红瓦房,应该是解放后增建的。操场上种满了梧桐,学校是片低地,校门口要高出两米开外,建设者也是煞费苦心,用两个拐弯的大坡缓解了这样大的落差。门口一棵野生老柳树,保留着天真的模样。我上学的时候已开设了幼儿园,等我离开这座学校的时候,1935年的房子已经拆了一半,新建一幢三层教学楼,我在那里上完六年级。上世纪八十年代没有校车,老师每天分路段送学生回家,一路都是欢声笑语。农村孩子则大多数骑车,小小的个子,小腿盘着三角架就“趟”过来了,有的还能带人,田埂不过四五十公分宽,他们的技术真是硬气。所有回忆都像这自行车的零件,保养得越好,车就走得越轻快。阿金荣就是善保养的一个人。 

  阿金荣姓周,学校的老校工,有多老?工二代。他父亲手里筹建的校舍,后来他就接了父亲的班,门房是他的半个家。谁都知道阿金荣不擅言语,一个人不是印蜡纸,就是扫地。两道大坡被他扫得一尘不染。门房窗口总是停着一辆自行车,28寸全支撑的,擦得锃亮。调皮的学生有时会坐上去乱踩一通,被他用报纸一顿打。很多人都怕他,因为他话实在太少,头发梳得很光,穿一件深蓝色毛线背心,怎么看都不像校工,活脱一个校长范。我眼里的阿金荣已经是五十多的模样了,空闲时,常常趴在桌上打盹,但他从来没有耽误过打铃。上课下课,一丝不苟,分秒不差。门房一共两间,大的一间是传达室,小的一间是房间,真的是斗室,刚好放下他睡的单人床,一只闹钟站在床头柜上,墙上还有挂钟。阿金荣还戴了一只上海牌手表,银色的,很漂亮。三保险,阿金荣的铃声就是这么准,连长度也是固定的,十秒一次,拉三下。偶尔也会遇到停电。阿金荣会气定神正地站在回字廊正中央,屋檐上开了一个老虎窗,那里悬着一口大铜钟,麻绳系得高,要爬小梯上去解开,然后用一长两短的节奏撞响。每每此刻,我都会想起曾祖母,想起那个早已毁弃的长寿寺。这根麻绳很长,可以拖到廊外,这是阿金荣的专利,他敲钟的神情特别投入,钟声之后,是人声,是书声,一切井然有序。这根绳子所系的,到底是什么?我常常看到阿金荣背着手,一个人走过操场。

  所有上学的日子都希望过得快些。在被放大的假期面前,考试已经没有任何威力。只有阿金荣的铃铛,“当当当”地凿在我心头,“考个知了蝉,不当笨死虫”这句口头禅像阿金荣手里的小铜铃,时时给我警示,一路催我,向前向前,不能懈怠。考试铃过后,阿金荣会紧紧捏住铃铛,这是他事后跟我说的,他怕出声,引起别人的误判。这是阿金荣跟我唯一一次谈话。

  1989年我从这里毕业,再没见过阿金荣。学校全部翻建成了楼房,操场的泥地也换成了塑胶,铜钟不知去向。自动操控的铃声虽然精准,只是我更喜欢阿金荣“拉铃”的节奏。

  腊月初八,长寿寺在古镇施粥。复建的长寿寺迁址镇北,唐式风格。长寿钟声再度敲响,人生过半,走走停停,一路风景,且行且珍惜。

  说到看风景,我觉得自行车的速度是最好的,有微风徐来的感觉。我拥有第一辆自行车的时候已经上了中学。那时自行车已较为普及,为了通行方便,庵桥也被加修了两道水泥坡。后来由于古镇保护又重新拆除,这是后话。桥板上两道深深的印痕却留了下来,一度困扰了考古的专家,钢筋勒得太紧,向时间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自行车逐渐当步的时候,七浦塘就变安静了。筏子渐渐匿迹,船也过得稀了。街道上“铃铃”地过车,有时响个车铃也算是见面打过了招呼。想起旧时,人们总要拱手,甚至作揖,响铃好像更有仪式感。沙溪到利泰有三里路,骑行要历经石板、泥地和弹石路,一路颠簸近半个时辰。但这样走会比较近,沿途风景也好,中间那段泥地最长,一边临水,隔岸可以看到一丛丛竹园,被支流裁成很多小岛,伸在七浦塘上。这一段水面特别开阔,水也被竹子映得格外绿。另一侧是菜地,零零碎碎拼接在一起,木器厂、轧花厂、造船厂、油脂厂,穿过弹石小街就到了利泰棉纺厂。这是沙溪最大最老的厂,利泰也被人称作“厂门口”。就是这个厂门口,竖起了江苏三大纺织民族工业的牌子,竖起沙溪工业重镇的标杆,转了一百年的纱锭,为沙溪亮起第一盏电灯,跑起第一辆镇域公交,盖起第一座带电梯的楼房,沙溪人都称它为大厂,百事大为先。

  大厂就是一个榜样。偏于一隅的利泰棉织厂,像一个信息输出中心。早班车、晚班车、夜班车,过往的人记利泰的厂车比记公交还清楚,厂门口到三匹马,途中停靠五个点。沙溪比一般小镇醒得都早,喇叭汽笛一大,准是有人误了点。也是因为这份勤勉,才有了“金沙溪”一说。据说解放前直到七十年代中期,大厂日日开工都会鸣笛,远可传到新毛、板桥一带,称作“拉波罗”,或许即是“blow”的音译语。一来是声名远扬,以雄地位,二来是严控时间,提醒工人。旧制度下,纺织工人的命运几多惨淡,而我们位于利泰小街上的家,风雨飘摇,以此糊口。

  铃声像刀子一样割着,但春天来得更快。

  旧时的“厂门口”已和“老码头”一起成为文物控保单位,留给历史,也留给后人。新厂几经扩建、搬迁,自有它的时代与命运。自行车也已成为骑行客健身的项目。利泰纺织厂的厂车早就停开了,它们不再发出声音,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更多更新的声音。但是,在这些被幽闭的声音里,它还以低频的方式唱着一种和声……

  阿金荣一手捏着铃铛,一手握着麻绳,他笑着,不说话,站在庵桥上,冲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