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钟其
“秋风起,蟹脚痒”,又是一年蟹肥时,我不由想起小时候常吃的“面拖蟹”。那时蟹十分普通,不值钱,农民在河沟里把蟹捞上来也不当回事。而蟹一经巧妇之手,加上面粉、毛豆等,立马就能变成美味佳肴,在那个生活清贫的时代,备受欢迎。
“面拖蟹”据说源自梭子蟹。在没有“物流”一说之时,东西运来运去叫“运输”。由于当时运输技术有限,梭子蟹从外地运到浏河时,常常是奄奄一息,再从小菜场买回家,大概率接近死亡。但在那个年代,即使是死蟹,人们也不肯轻易丢掉,千方百计要让它起死回生。结果发现,蟹之将死,其肉变“糊”,这种“糊肉”,如果施之以面粉,可以将垂死之蟹的鲜味融入面粉,吃进嘴巴里,面浆和蟹肉完美融合,十分美味。就这样,“面拖蟹”之名在蟹的起死回生中应运而生。
随着时代的发展、物流的进步,运到太仓的梭子蟹新鲜度大大提升:只只活,肉质饱满鼓弹,但这时候再烧“面拖蟹”,裹面糊时,很容易被“弹开”,反而入不了味。不过,这难不倒聪明的太仓主妇,她们用8月到10月之间的“小娘蟹”,即尚未交配的雌性梭子蟹,其滋味鲜甜,肉头未结,水水嫩嫩,最关键的是与面粉相融。当然,用大闸蟹就更好了,特别是“六月黄”,蟹壳又薄又脆,肉头水汪汪的,更能烹出满口鲜。但由于现在大闸蟹比较贵,所以门槛精的主妇改用便宜的小螃蟹做面拖蟹。面拖蟹的做法比较简单:先将螃蟹在水盆里养几小时,让螃蟹“吐污纳净”。 用牙刷刷净螃蟹后,对劈成两半。事先备好一大碗面粉糊,在切开的螃蟹口均匀裹上面粉糊。热锅,滑油,把螃蟹裹面粉糊的那面朝下,放入油锅中“滋”一下。热油伴随着姜葱、佐料在锅中翻滚,蟹香味随即飘溢。 煎炸螃蟹,一是除去腥味与泥土气,二是进一步封住蟹内的蟹黄、蟹膏,以免鲜味流失。螃蟹煎炸到六七分熟时,加入清水浸没螃蟹,再放入毛豆等辅料煮开。此时,将调好的面粉糊慢慢倒入锅内,搅拌均匀,再用小火慢煮,汤水渐渐变浓变稠变黄变香。尝一下咸淡,调整后就好了,不需要加味精、鸡精。
此中,值得注意的是关于面粉的两道工序,蘸面粉糊“封闭”后下锅油煎是第一个关键点,将调好的面糊倒入锅中烹饪是第二个关键点。面糊不宜过薄,面粉混合了蟹肉味的鲜汤,很浓稠,酷似蟹膏。然后在小火中绵延不绝地把蟹香给“拖曳”出来,并且予以渲染、延伸、扩展。如此逐渐形成的“糊糊”,融蟹的鲜美、面糊的鲜香、色泽的鲜亮、口感的鲜爽于一体,诱惑着人的味蕾。
一大碗鲜美的“面拖蟹”上桌了:通红的螃蟹,金黄的面糊,碧绿的毛豆,青翠的葱花,香气诱人,让人垂涎三尺。
这道菜在开吃的时候往往被一分为二,即把浑身面糊的螃蟹单独捞在碗里,与有蟹鲜味的面糊成为两道美味佳肴。此时碗里的蟹仍被称为“面拖蟹”, “面糊”则被称为“蟹面糊”“蟹浆糊”,甚至叫“蟹着腻”“蟹腻头”等等。
小时候我们玩性重,吃东西怕麻烦,所以不吃蟹,喜欢吃面糊,常常把碗舔得锃亮。而当我们“野”了一圈回到饭桌上时,却发现碗中又变出了蟹肉,原来是大人边吃边剔出肉来留给我们的。于是,我们心安理得地将蟹肉一扫而光。现在回想起来,“面拖蟹”之所以让我难忘,不仅因为其中蕴含着太仓人生活的智慧,更因为里面还饱含着大人对我们小孩深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