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知
唐文治于1865年12月3日生于太仓岳王。祖父唐学韩为他取名“治”,寓意通经治国,取号“蔚芝”,寓意德馨芝兰。唐文治没有辜负祖辈的期望,他以深沉的家国担当,无比的德行、睿智、博学、创新力从太仓走出,走进了晚清、民国、新中国的历史,成为一代工科先驱、国学大师。这位曾官至农工商署理尚书,被人尊为“三达尊、三不朽,百年寿、百世师”的我国近代工程教育奠基人、国学教育大家,生平值得书写的事迹很多,本文撷取唐文治在抗战中的二三事,以纪念这位家乡先贤诞辰160周年和抗战胜利80周年。
明气节,拒伪职
1931年初,67岁的唐文治刚开完无锡国专的校董会议,便为无锡国专撰写了校歌,他在校歌中写道:“五百载,名世生,道统在遗经。乾坤开辟,学说何纷纭。惟我中国,教化最文明……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这位经历过中日甲午战争,上呈过“拒签辱国条约”的花甲老人,可能并没有想到,几个月后,一场影响中国历史的侵华阴谋即将开始。同年9月18日,震惊世界的“九一八事变”发生,唐文治任校长的无锡国专学生会请求学校停课三天,并组织宣传队在无锡城厢进行抗日宣传。唐文治在学校膳堂悬挂“膳堂铭”:“世界龙战,我惧沦亡;卧薪尝胆,每饭不完。”9月24日,无锡学生抗日救国会成立,由无锡国专、江苏省民众教育学院、私立无锡中学和江南中学等十三校组成。唐文治说:“学生出于爱国热忱之行动,由其自决。”在当时国民政府不抵抗政策的背景下,这样的态度不言自明。当年12月24日,他亲自送赴南京请愿政府抗日的无锡国专学生至校门口,以示支持。
1936年11月5日 ,日本侵略者和伪蒙古军进犯绥远,绥远省政府主席兼第三十五军军长傅作义率部抵抗。无锡国专学生闻讯群情激昂,发起素食两周,全校教职员也将月薪提出二百七十元援助绥远抗敌战士。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当日,忧心忡忡的唐文治在日记中记:大局岌岌可危。同年11月,日军侵占无锡前夕,唐文治乘小火轮离开无锡,办理全校师生内迁事宜。随后,他率师生辗转武汉、长沙等地,最终到达桂林。后因患病,回到上海租界休养,并于1939年春,在上海租界创办国专分校。1941年,上海租界被日伪占领,为避免学校被日伪登记接管,唐文治任校长的国专沪校改为国学专修馆,唐文治任校董的交通大学沪校也改成私立南洋大学。9月,汪伪南京政府“教育部”派人劝说唐文治出任上海交大董事长,并要挟他签字同意,唐文治从容拒绝:“行年七八十,此字可不签矣。”
唐文治不事日伪,对自己的学生也有同样的期许和要求。1940年约八九月间,原无锡国专教授,同时也是唐文治学生的陈柱出任汪伪政权治下的南京中央大学教授和中文系主任。得知消息的唐文治心急如焚,连忙去函,想阻止陈柱前往,可惜未能成功。次年8月上旬,汪伪南京政府“教育部”接管私立南洋大学,更名国立交通大学,时在交通大学兼任教授的国专沪校教务长王蘧常与同事裘维裕、陈石英、兆琳、黄叔培等人辞去交大教职。王蘧常为无锡国专的第一届毕业生,也是唐文治钟爱的优秀学生,对爱徒拒任伪职的行为,唐文治大为赞赏,时常挂在嘴边不吝称赞。抗战胜利后,唐文治还将无锡国专复校事宜交给了这位信任的学生,并且欣然为《王蘧常文集》作序,赞他:“王君之行,肖矫拔俗;人生当世,气节而已。”
抗战胜利前后,国民政府教育部部长朱家骅致电唐文治,对唐文治“屡受敌伪诱胁,屹未稍动,大节芬芳”表示“致慰并珍摄”。黄炎培也赞唐文治等人“羁滞陷区,以湛冥之姿态,扶持正气,维持人心,处境之艰,用心良苦”。
重桑梓,担民忧
唐家世籍金陵,明万历天启年间迁至太仓。生于岳王的唐文治,16岁入太仓州学,17岁受业于王祖畲门下。王祖畲欣赏唐文治才气的同时也告诫他:“子学为文,先从立品始,然后涵于四子六经之书,研求于《史》《汉》诸子百家之言,不患不为天下第一等人,亦不患不为天下第一等文。”王祖畲对唐文治关于“一等人,一等文”的教诲,成为此后唐文治为人做事的精神源泉,并贯穿了唐文治一生。特别是在唐文治任教上海实业学堂和主持无锡国专期间,经常告诫学生:“欲成第一等学问、事业、人才,必先砥砺第一等品行。”
可能正因为21岁之前启蒙研学、学识及价值观的形成均在太仓,唐文治对家乡充满了感情,家乡有事、家乡人有难,总是尽力帮扶。1931年夏,苏、皖、湘、鄂、赣等十六省暴雨成灾。其中,太仓浏河、宝山一带,海塘冲塌,天灾人祸,相逼而来。唐文治急电旅沪同乡会发起救济,并撰《急救水灾议》《续救水灾议》等文,呼吁社会募捐。同时在无锡设立水灾筹赈会,自己亲任理事长。农历十月,唐文治派人前往太仓浏河、毛市等地调查,并通过无锡溥仁慈善会放赈,自己也向家乡捐一千二百元、棉衣二千件。
1932年3月1日,日军由太仓浮桥、浏河登陆,并在浏河、嘉定、大场、吴淞等处大肆焚掠。一周后,太仓籍南洋毕业生陆恩溥赶赴无锡唐文治处,向其讲述家乡所遭兵事及城中乡民难状。68岁的唐文治听后寝食难安,几天后一早便启程回到家乡,顾不得途中遭遇抢劫之事,马不停蹄联系同乡王清穆在崇明设立六处收容所,又去见友人王一亭、朱子桥等,请他们收留在沪同乡或请助捐款。同时还致函史量才、黄炎培、王晓籁、杜月笙等故交名人,请求拨捐款项。这样的劳心付出终有收获,仅唐文治委托表侄朱恺?到镇江请赈,就募得六万余元,并先后散发。4月25日,回到无锡的唐文治又顾不得连日劳顿,赴唐保谦、唐申伯处,恳请溥仁慈善会捐助太仓义赈,募得七千元,唐文治自募得五百元;又在上海兵灾救济处拨得一千五百元。随后第一时间派人回太仓湖川、毛市、新丰、浮桥、杨林、七丫等处散放赈款。连月奔走募款,这位近古稀之年的老人终于顶不住了,唐文治忽患腰痛,并连及腿部,上下楼、见客、送客,颇为困难,直到几个月后才慢慢恢复。
根据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的《唐文治年谱》记载,从1932年5月至1945年8月,唐文治带头参与募款、赈灾活动7次。其中1939年冬,唐文治联合钱诵三在太仓设积善会,开办施粥厂,并将募款按每日500元拨付给施粥厂。《年谱》中还记述了这样一件事:1942年冬,友人赠唐文治棉衣票25套作为礼物,唐文治自己没舍得用,请人送至太仓以救济贫民。而此时,唐文治一家并不宽裕,他在《自订年谱》中记:“米价每石涨至九百元,虽工部局发给户口米,较市价廉三分之二,然每人每日限米二合,杂粮二合,食不能饱。”即使处境这样困难,唐文治想到的还是比自己更为困难的家乡难民。抗战胜利时,唐文治已是耄耋之年,他每次伸出的援手,都给困厄中的家乡人带去光亮与希望。
除了帮助家乡人募款赈灾,抗战时期,唐文治对家乡地方文献的保护与弘扬也是不遗余力。先后为《娄东十子诗选》《太仓十二古迹图》题跋,为《乙亥志稿》总纂并作序,为《菽园杂记》《太仓先贤像》作序,为重修陆陈江盛四先生祠撰文,还撰写了《太仓粥厂图画记》《陆桴亭先生枪法遗闻记》等太仓名人轶事文章。在《太仓先贤像》序中,唐文治饱含深情地写道:“爱国不在空言,当先爱乡。爱乡不在空言,当先爱乡先哲。爱乡先哲不在形迹,而在精神。”对家乡及家乡先哲精神的热爱和尊崇溢于言表。
岁月无声,历史有信。“人生唯有廉节重,世界须凭气骨撑”“人生当世,气节而已;士大夫所负之责任,激励之节而已”“天下惟能爱其乡土者,然后能爱其国家”,这些闪烁着思想光芒的话语是唐文治留给世人的,而他在抗战中拒任伪职、关爱乡民的种种事迹,践行了这些诤言,给世界留下了一个凛然又深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