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征
昨夜的风，带着秋末的凉意，悄悄带走了我96岁的好婆（本地人将外婆称为好婆）。接到噩耗时，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钝钝地疼，却又在伤感之余，生出一丝释然——病痛缠身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她以最安详的姿态，告别了这世间的烟火，奔赴了没有疾苦的天堂。
此刻，泪眼蒙胧中，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往事，一幕幕清晰浮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上小学时，每周放假一天半，周六中午放学铃声刚响，我的心早已飞向几百米外的好婆家。我们同属一个生产队，那短短几百米的路，藏着我童年最急切的期盼。不用刻意邀约，周六下午的好婆家，总聚集着几个同龄的伙伴，其中有好公三弟的儿子，和我同岁，我却要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小舅舅”。
那时的快乐简单又纯粹，打弹珠时蹲在泥地上，屏住呼吸瞄准目标，赢了就攥着满口袋的玻璃珠笑；跳橡皮筋时踩着节奏蹦跳，清脆的笑声传遍整个村落；搒四角时把纸叠的“宝贝”拍得啪啪响，为了赢一张纸都能铆足了劲。我们总玩到天昏地暗，连作业都抛到九霄云外，直到好婆在门口喊“吃饭喽”，才恋恋不舍地围到桌边。好婆做的饭菜没有山珍海味，是最地道的家常味道，青菜是菜园里刚挑的，带着露水的清甜；米饭是柴火灶焖的，喷香扑鼻。吃完晚饭，夜色已浓，好婆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送我回家。她的手掌粗糙却温暖，牵着我走过乡间的土路，也牵着我走过童年最快乐的时光。
最让人期待的，莫过于暑假。整个夏天，我几乎整天都赖在好婆家。早上不到十点，我就和小伙伴们跑到村口的水桥边，盯着清澈的河水蠢蠢欲动，你戳戳水面，我撩撩水花，谁都不敢第一个跳下去。这时，好婆总会搬个小凳子，揣着没做完的手工活，坐在水桥边的树荫下，笑着说：“我看着你们呢，想玩水就大胆下去呀。”话音刚落，我们就像得到了“尚方宝剑”，“扑通扑通”一个个跳进河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好婆的衣角，她也不恼，只是坐在岸边，做着手工，时不时喊一句“慢点玩，别往深地方去”。夏天的午后，阳光最烈，我们却玩得最疯，一天总要在河里泡上两回。好婆的目光，像一张温柔的网，守护着我们肆无忌惮的童年，也让爸妈少了许多牵挂。
那些年，好婆家的小院里，藏着我最珍贵的童年记忆。院子里的石榴树，每到秋天就结满红彤彤的果子，好婆会踮着脚摘下来，剥给我们吃；墙角的月季花，开得热热闹闹，她会掐一朵最艳的，别在我的发间；就连傍晚时分，她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给我们讲过去的故事，那些细碎的话语，都成了童年最温暖的底色。可以说，我的童年，一半是父母的呵护，另一半，是好婆用爱与陪伴织就的欢乐时光。
后来，好婆家的老房子拆了，她搬到了规划的小区里住，那座承载了无数欢乐的小院，连同那些旧时光，都定格成了回忆。我们这帮小伙伴也渐渐长大，各自求学、工作、成家立业，从懵懂孩童变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平日里为生活奔波，相聚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每次回想起小时候一起疯玩的日子，依然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那些纯粹的快乐，早已住进了心底，成了刻骨铭心的温暖。
这几年，好婆的腿脚渐渐不便，被骨头神经痛折磨着，很少再出门，大多时候都待在家里，由妈妈和舅舅轮流照看。我们有空就会去看她，每次推开门，她总能第一眼就认出我们，眼睛里瞬间泛起光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种喜悦，就像我小时候远远看到她时，心里涌起的雀跃。她会拉着我们的手，一遍遍问着近况，絮絮叨叨地叮嘱我们要照顾好自己。虽然有些话会重复好几遍，可每一句都满含牵挂。看着她日渐苍老的容颜，看着她被病痛困扰却依然牵挂我们的模样，我心里既心疼又温暖——好婆老了，可对我们的爱，从来没有变过。
好婆的一生，经历了岁月的风雨，见证了时代的变迁，她用善良与勤劳撑起了一个家，温暖了几代人。对她而言，到了这个年纪，病痛缠身的日子或许是种煎熬，而能在至亲儿女的陪伴下安详离世，未尝不是一种圆满，一种幸福的解脱。
好婆，您走了，带着我们所有人的思念与不舍。童年里您为我遮过的荫、递过的糖、牵过的手、说过的话，都将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在往后的岁月里，温暖我前行的路。
好婆，一路走好，愿您在另一个世界，依然能坐在洒满阳光的地方，笑着看我们。就像小时候，您坐在水桥边，看着我们玩水时那样温柔。我们会永远想念您，带着您的爱，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