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菊
阿公生前,每次聊起老爸,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遗憾:“本来是读大学的料,结果浪费推荐名额,后来做大队电工,有机会去供电所也不去,最后连电工都放弃了。花了多少心血培养他,结果毋啥花头。”最后阿公还是服帖了,他这个癸巳年阴历十月出生的儿子,就是冬天憋洞的蛇,命里注定不肯出门的。现在细想那句“毋啥花头”里,包含的不仅是责备,还有对他“本该更好”的惋惜。如果没有老爸的一次次放弃,他的人生“本该更好”。
可老爸对他的每次“放弃”,都能说出充分的理由。
先说放弃读大学那回。他总对我说:“你阿公重找对象后三日两头不在家,你阿伯又已远嫁,我要是拍拍屁股走人,你阿太啥人来管?”这话一点不假。虽然阿公拍着他的肩膀反复劝:“你只管去读书,自家的前途最重要!”可老爸看着常年生病卧床的阿婆,再瞅着家里四面漏风的草窝棚棚,狠不下心远赴外地读书。
老爸的人生命运,就此第一次改写。
再说放弃去供电所那回。他总对我说:“你阿公顾了这家顾不了那家,你娘布厂三班倒,你还小要抚养,屋里还有几亩田要种,我哪里跑得开。”那时候电工多紧缺啊!因为老爸的高中学历和过硬的本领,镇上、县里供电所几次下乡想调他,阿公也多次在他耳边念:“这绝对是个好机会,不要再戆了!”可老爸考虑到家庭情况,没有只顾自家前途,去那个经常要值夜班的供电所。
老爸的人生命运,就此第二次改写。
那时,老爸是村里唯一的电工,肩上扛着全村的光明。分田到户后,电线像蛛网般铺开,无论白天黑夜、刮风下雨,只要谁家电路出问题,他就得拎起工具包出门。身上的衬衫,常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经常后半夜刚合上眼,一清早又有人来敲门请他修电路。
我仍清晰地记得,有次校长主动寻我:“明天让你阿爹来趟学校,电铃不响了。”当时我心里像吃了蜜:“原来我爹爹这么厉害!”回家立马向老爸下“命令”。可老爸却叹着气说:“哪顾得过来啊!最近农忙,全村各家轧稻机先要保证转起来。”可是,为了保证别人家的轧稻机转起来,我家的稻谷还一粒也没有轧呢!家里还一年到头养蚕宝宝,连我的周末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要帮着采桑叶、拨蚕食、绞柴龙。
后来,老爸为了多做些家里的农活,索性辞掉电工,去厂里上班。结果工厂接连倒闭,最后只能当起地地道道的农民。前前后后近廿年,钱没攒着几个,家里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我读小学、初中那阵,家里的开销能省一钿是一钿。小伙伴买新毛衣了,穿得花枝招展的和我一起跳皮筋,可爸妈就是不肯给我买;邻居家买新藤椅了,冬天放走廊里坐着晒太阳老舒服了,可爸妈还是不舍得买;一群大人领小孩上街,其他孩子都有话梅等零食吃,可爸妈只肯给我买糕饼之类填肚子的食物。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老爸全年工资只有九百多块,而同学的老爸已经攒好几千了。那几年过年,家里连鞭炮都不舍得买,老爸还嘴硬说:“闷声大发财。”到我填报高考志愿时,老爸只允许我填师范学校,因为师范生可以享受生活补贴而且毕业后包分配工作。家里为数不多的积蓄,给我交完大学学费就见底了。老妈每次说起这些,都忍不住抹眼泪,数落老爸此生无财运。我也总嘀咕:“要是老爸当年去了供电所,咱家用铜钿肯定不会这么抠抠搜搜的!”可老爸从不抱怨,总笑嘻嘻地开导我们:“日子总会一日比一日好的。”
老爸四五十岁时,总算找到赚钱的营生了——租个摊位卖肉,还造了猪圈养猪。那几年,老妈在城里帮我们带孩子,老爸常一个人在家忙活,靠着为人本分,生意渐渐红火,家里经济慢慢有了起色。我们都为他的“财运”高兴。老爸也常拍拍胖乎乎的猪背,眉开眼笑地说:“猪圈里一直养好这几十头猪,就是几万块的固定资产啊!”老爸的生意可谓芝麻开花节节高。可没干几年,老妈体力跟不上,我儿子又上初中了。老爸当机立断,两个月内清空猪圈、转让摊位,来城里接替老妈做免费“保姆”。
老爸的人生命运,就此第三次改写。
如今老爸已七十出头,身子骨还硬朗,腰不弯、背不驼。看到小辈们事业、学业都有起色,他心里喜滋滋的。讲出来你也许不信,我老爸这辈子从没挂过盐水,甚至把高血压都调正常了。总有亲友看见他闲着,好心介绍活儿,他都乐呵呵地谢绝:“这把年纪了,攒铜钿不是要紧事。有个好身体,就是为家庭作贡献!”老两口在乡下靠着三四千块的农保,小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如果拿世俗的“成功标尺”来衡量,老爸学业半途而废、事业无成、没有发财,确实是“毋啥花头”。可他用一次次的放弃,换来了阿太的幸福晚年、阿公的少担重负、老妈的安稳人生,还有我和儿子的良好教育。他本该像大树一样往云端生长,却一次次把枝丫弯向大地,为家人遮风挡雨。他又像舵手一样掌控着方向,驾驶家庭这艘航船在岁月长河里劈波斩浪,稳稳地驶向幸福生活的海洋。
原来,老爸不是“毋啥花头”,他只是把对“个人成功”的追求换成了对“家人幸福”的守护。用一辈子的默默担当,把“责任”二字,写成我们家人心里最暖的诗行。
在阿公眼里“毋啥花头”的老爸,在我眼里,比啥人都“有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