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锦明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执笔临帖,墨香氤氲间,仿佛穿越时空,又见先生立于案前,衣袖轻拂,手持毛笔,指点江山。先生以墨为魂、以笔为骨,虽驾鹤西去已三十七载,然其音容笑貌,却如这松烟墨香,永远鲜活于我的记忆里,久久萦绕。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退伍后进入一家国企工作。先是在车间当工人,半年后调至厂部办公室做文字工作。当时的文字工作皆需手写,一笔好字至关重要。先是临帖自学,但收效甚微,于是,我萌生了拜师的念头。幸得厂办沈老师引荐,言及太仓新塘隐居着一位“天花板”级别的书法大师——徐梦梅先生。
一个春光明媚的星期日,我与沈老师同往新塘。行前,沈老师特意嘱咐,先生于动荡年代历经坎坷,切莫提及过往。我谨记于心。
在一所老旧民宅中,得见先生真容:素色长衫,身形清瘦而挺拔,两鬓斑白,戴金丝边眼镜,蓄长须,宛若神话中走出的慈祥老翁。我激动不已,上前拱手行礼。先生却谦和道:“免礼免礼,现在新社会了,不兴这个的哦!”
经沈老师说明来意,先生言道,自己年事已高,孤陋寡闻,从不正式收徒。只与几位爱好者偶尔切磋。若我有兴趣,可随心而来,去留自如,一起探讨学习。就此,我成了徐梦梅先生一名特殊的“小学生”。
自此,每逢周日,我便早早乘车前往新塘求学。先生的书案,竟是一扇铺着旧绒布的乡下老木门,其简陋与先生盛名堪称云泥之别。
先生教导,万丈高楼平地起,学书须从楷书入门,而楷书当首重颜真卿。他予我《勤礼碑》与《多宝塔碑》,详解颜体特点:圆笔藏锋,讲究“蚕头雁尾”,笔画丰腴厚重,筋骨内含,结构外紧内松,有篆籀之气。他要求我每日专心临帖半小时以上,沉心静气,持续半年至一年,以求掌握根本笔法与结字规律。枯燥却必要的筑基之路,由此开始。
此后,我常于周日携作业请先生指点。初次交作业时,我心怀忐忑。先生正俯身研墨,抬头笑道:“来得正好,新磨的松烟墨,最宜写楷书。”他温和专注地翻阅我的习作,连声鼓励:“蛮好!蛮好!”
先生论临帖,贵在“专心认真”四字:“专”,在沉潜一家,容不得朝秦暮楚;“心”,在用心读帖,观察入微;“认”,在认清法度,理解规律;“真”,在态度真诚,力求形神兼备。
他说:书法如人,字里行间都是性情。颜字如正气凛然之将军,雍容大度。坚持练习,并多读帖、多思考!
先生教我,从不急于求成。执笔不稳时,他便轻握我手,引导调整姿势,谆谆教诲:“五指如莲花,笔杆要虚握,腕要平,肘要悬。”初学“捺”画,我总写得如扫帚般僵硬,先生便带我运笔,口诵:“一波三折,如行云流水。”其手温暖有力,因长年握笔指节微变,却异常灵活。笔尖沙沙作响与先生低吟,交织成我记忆中最美的乐章。
一次,我因心事浮躁,字迹潦草。先生见状,未加斥责,而是取笔写下“心正笔正”四字,告诫道:“字如其人,心正则字正。无论何时,都需保持一颗纯净之心。”我深受触动,自此更重修身,字迹亦渐趋端正。
先生不仅授艺,更重育人。他曾以“心静才能全神,全神才能贯注,贯注才能悟道,悟道才能进去,进去才能见效”的连环箴言,点明书法乃至万事成功的核心。他阐释道,一切技法之先,是向内的心性修持。心静方能全神,将精神收摄于方寸砚田;全神方能贯注,使笔成为心念的流淌;贯注方能悟道,超越皮相,领悟笔法中的节奏、气势与生命感;悟道方能进去,深入艺术内核;进去方能见效,终使技法与心灵统一,神采焕然。此乃“见效”之真义。
学书半年后,我的小楷仍显呆板。先生写下“气韵生动”四字,譬解道:“字如人,要有呼吸。”并引我观窗外翠竹:“书法如竹,竹节有骨,叶叶含风。下笔前,须胸有成竹。而欲胸有成竹,必基础扎实。”
当我学书一年,流露出想学先生书体时,他立即纠正此念,告诫须循序渐进,切忌好高骛远。“当基本笔画纯熟,可进而攻偏旁部首;结构稳妥,再求章法布局;楷书根基牢固,方可行草求变。如同登塔,逐级而上,每一步都要坚实。”他强调,所有大家的成功,无不是“静心”与“筑基”的完美印证。学好书法,是一场以笔墨为媒介的漫长修行,需在喧嚣中寻宁静,于浮躁里守专注,从最卑微的点画开始,如农夫般辛勤耕耘于砚田。
然而,当我学书十五个月,渐入佳境之时,因获单位推荐,需赴苏州脱产学习经济管理三年。我成了先生座下那位半途而废的弟子。
我忐忑告知先生此讯,未料他竟开怀大笑:“好事好事!深造之后,必成大器!”我承诺学成归来再续师生缘,先生豁达道:“没事的,等你三年学成归来,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关系的……”
临别之际,先生赠我一马夹袋,内有他十余幅墨宝,题材形制各异。我如获至宝,爱不释手。然而苏州学业繁重,当年交通与通信不便,我与先生的通讯几乎完全中断。偶尔返太,亦因家事琐碎,未能再赴新塘。
三年学成归来,我满怀期待欲重拾笔墨,却从沈老师处惊闻噩耗:先生已于一年多前溘然长逝。闻此晴天霹雳,我心如刀绞,引为终身憾事!
岁月如梭,时光荏苒。直至2012年,见《太仓日报》载浏河镇欲出版《徐梦梅书法作品选集》并向大众征稿,我兴奋不已,谨选数幅先生当年赠予的墨宝送至文联,幸得入选,算是对先生的一种告慰。
学书之路虽断,然先生教诲未尝敢忘。我利用工作之余坚持习书,亦有作品参与过市级展览。2016年,家中别墅落成,我特选先生数幅墨宝装裱悬挂,其中张继《枫桥夜泊》悬于卧室,朝夕相对。先生手泽,如雪泥鸿爪,时刻唤醒着那段珍贵的记忆。
斯人已逝,精神长存,恰如庭前那株老梅,岁岁年年,花开如旧,暗香盈袖。
乙巳秋宵,弟子锦明,沐手敬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