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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太仓日报

营区的守望者

日期: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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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周刊·墨妙亭       上一篇    下一篇

  □付怀霖

  再次踏上曾经驻守过的地方时,秋阳把训练场晒得发白。香樟树底下那个黑白相间的影子,比记忆里小了一圈,我站在三步外喊“逗逗”,它没像从前那样耳朵一竖就蹿过来。这只14岁的老狗,背脊已经塌成了一道弧,后腿撑着地面时,膝盖往外撇,像打了个踉跄。

  它慢慢转过头,动作比树影移动还慢。背上的黑毛褪成了灰褐夹杂着些许白色,像被岁月洗旧的墨块,斑驳地贴在皮肤上。从前油亮的绒毛只剩稀疏几撮,沾着草屑和尘土,倒像蒙了层灰的黑绒布。最扎眼的是眼睛,周围的毛掉了些,露出嫩红的皮肉,双眼像结了层霜,瞳仁被白雾晕开,只剩圈模糊的褐边。看我的时候,瞳孔没怎么动,倒像是在雾里摸索,努力从记忆里捞起个模糊的轮廓——你是谁?是那个总拿碳酸饮料的兵,还是去年给我梳毛的学员?

  我往前走了两步,鞋跟敲在地上的“笃笃”声,让它耳朵颤了颤。这才慢慢抬起头,鼻子一抽一抽地嗅,前爪在地上磨了磨,磨过的地方留着浅痕,像它年轻时总在报到处台阶上蹭出的印子——那是它认人的老法子。可这次磨了好一会儿,尾巴尖才懒懒地扫了下地面,带起几片碎叶,再没有以前那种能把尾巴摇成黑鞭子的生机。

  “不认识我了吗?逗逗。”我蹲下来,声音放轻。它终于把脑袋往前凑了凑,鼻子快碰到我裤腿时,突然顿住了,浑浊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突然从雾里抓住了点什么——或许是我说话的调子,跟几年前某个清晨在跑道边喊它的声线重合了。尾巴这才真正摇了摇,幅度很小,像片被风轻轻吹动的枯叶,没摇两下就停了,搭在地上,再也没抬起来,仿佛连这点力气都舍不得多费。

  记得五年前离开时,它还能追着车跑半条街,油亮的黑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团黑旋风,吼叫声越发震耳。那时它毛发光滑,跑起来能惊起一群麻雀,眼睛亮得很,蹲在报到处台阶上,活像个镇守地盘的老班长,检阅着一批批新来的面孔。可现在,它就那么趴在那件洗得发灰的作训服垫子上,垫子边角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的棉絮,松松垮垮的,衬得它灰白的脊背更显单薄。

  香樟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从前这时候,训练场该满是口令声,骨干集训,喊“一二一”的调子能撞碎秋阳,练正步的鞋底跺得地面发颤。逗逗总绕着队伍跑,黑尾巴扫过一个个沾着泥的裤腿,谁要是顺脚踢了踢它,它就顺势往人脚边一躺,露出肚皮上那片泛白的软毛耍赖。可现在,空空的训练场地上冷冷清清,草都长到了跑道边,偶尔几只鸟落在草地上啄食,没人再回头喊它“老伙计”,也没人把没吃完的馒头掰成小块,扔到它跟前说“逗逗,接着”。

  它忽然把头转回去,对着空荡荡的跑道,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看什么。可我知道,它眼里的雾太浓了,大概连十米外的人都看不清。或许它只是在听——听风里有没有熟悉的脚步声,有没有谁喊它的名字,就像过去十几年里,那些来了又走的人,喊过的千万遍那样。春天来的新兵喊它“小黑”,夏天集训的学员喊它“逗逗”,秋天退伍的老兵搂着它脖子喊“老伙计”,那些声音曾像阳光一样裹着它,如今都散了。

  我伸手想摸它的头,手快碰到毛时,它轻轻往旁边挪了挪,不是躲,更像没力气应付。下巴搁在前爪上,那只蒙着翳的眼睛,在秋阳里泛着点水光,又很快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它大概累了,守着这片越来越空的营区,等那些不会再回来的人。

  树影爬到跑道尽头时,它还是没动。香樟树的影子和它的影子叠在一块儿,越来越薄,像快要被风吹走。或许对它来说,这十几年的光阴,就是守着这片水泥地,等着那些穿迷彩的身影,哪怕如今黑毛褪成了灰白,哪怕连记忆都蒙了雾,它还是愿意趴在这儿,做这片营区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