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凤鸣
我家的院子,被两棵枣树温柔地守护着。一棵枣树在院内,是五年前从邻居家移栽来的小树苗,如今已枝繁叶茂,有两人多高了;另一棵枣树在院外,是三年前从院内枣树的根系上自然萌发的新苗,也已长到一人半高,充满了勃勃生机。
如今,她们就像一对亲密的姐妹,几乎同时开花结果。两棵枣树在第二年时,只是零星地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子,像害羞的小姑娘,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到了第三年,已是满树繁华,沉甸甸的果实把枝条都压得微微弯曲。
我总爱观察枣树的四季变化。秋末时节,叶子会率先染上金黄,然后一片片随风飘落,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和带着尖刺的树枝,显得有些萧索,也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每当阳春三月,万物复苏,那些看似干枯的枝条上,便会悄悄冒出嫩绿的新芽。没过多久,米粒大小的淡黄色枣花就缀满了枝头,散发淡淡的清香,引得蜜蜂“嗡嗡嘤嘤”地赶来采蜜,热闹非凡。
枣树的果实分两批成熟。第一批在八月中旬,第二批则要到九月下旬。起初,我总盼着枣子能像新疆的枣子一样,可以在枝头自然变红、风干,保留最浓郁的香甜。可不知是江南潮湿的气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家的枣子开始变红,就意味着里面的果肉已松散、腐烂。
去年是枣树的丰收年。我打下了满满一大堆青枣,可自家只吃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因为没及时处理,全都腐烂了,着实可惜。今年我吸取教训,一是采摘不能等枣子变红,必须在它们刚刚发黄、果肉还饱满紧实的时候就动手;二是学会了保存的方法。听一位种枣多年的邻居说,如果摘下的青枣吃不完,可以先在沸水里焯烫一下,不必煮太久,水一开就捞出来,然后摊在太阳底下晒干。晒干后的枣子可以装进玻璃瓶,放在阴凉处或冰箱里保存,能放上好一阵子。
今年九月下旬的一个下午,阳光正好,微风轻拂,正是打枣的好时机。我挽起袖子,先将那些长得较低、伸手可及的枣子一颗颗小心翼翼地摘下来,生怕碰伤了它们。接着,我搬来一张方凳,站上去摘那些稍高一些的果实。可树顶上还有一大片,无论我怎么踮脚、伸手,都够不着。这时,我想起了老办法——用竹竿打枣。
我找来一根细长的竹竿,走到树下,对着挂满枣子的枝头,手腕微微发力一敲,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枣子雨点般从树上掉下来,砸在地上,也砸在事先铺好的旧床单上,滚得满地都是。那黄澄澄一片,像撒了一地的小灯笼,那一刻,“硕果累累”这个词一下子具象化了。
打枣的过程远比用手摘轻松,还避免了被树枝上的尖刺扎伤,但因不停地打枣,还是有些累。不一会儿,我就出了一身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手上刚才摘枣时不小心被扎了,微微有些疼。但看着满地金黄的果实,心中的喜悦冲淡了这些小小的不适,整个人都陶醉在丰收的幸福里。
我不禁想起,今年夏季遭遇了罕见的高温少雨天气,为了让枣树健康生长,我常常在傍晚或清晨,趁天气凉快的时候,一趟趟地从水井里打水,给这两棵枣树浇水。正是那份持续的付出,才有了今天的丰收。这也像农民种地一样,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有多少付出,才会有多少回报啊。
等我打完枣,把地上的枣子都捡起来,竟装了满满两大脸盆,估计足有二十来斤重。我抬头看了看枝头,还有几颗零星的枣子挂在上面,便决定不去管它们了。就让它们在树上自然变红、熟透吧,也算是给院子里的鸟儿留点口粮。这也像人生一样,不可能事事都追求完美,留点空白,留点遗憾,反而能给人更多的念想。
再看那两棵枣树,刚才还硕果累累,此刻只剩下浓密的枝叶,间或夹杂着几片提前变黄的叶子,显得有些空旷。我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失落,又夹杂着深深的谢意。失落的是,那份沉甸甸的繁华终究要归于平静;感谢的是,枣树用它的果实,给了我满满的回报和喜悦。
这感觉,又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既感到一身轻松,又带着一丝疲惫。我轻轻拍了拍树干,在心里对枣树说:“辛苦了,期待明年会更好。” 然后,我端起满满两盆枣子,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清洗、焯烫,再将焯烫好的枣子放入两个竹筛,端到院子里晾晒。
这时,阳光透过枣树枝叶的缝隙洒在我身上,温暖而惬意,空气中弥漫着枣子的清香。我随手从竹筛里抓起一颗枣子咬了一口,温热甜糯,那份关于“耕耘与收获”“完美与留白”的感悟,久久萦绕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