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根源
小镇上凡是认识他的人都称呼他为“陈三”,大约他在家中排行老三之故吧?习惯成自然,大家对他的大名反而都不怎么关心。退休前,他是镇上中学里的总务主任。陈三老师办事一向认真负责、有板有眼,有时甚至会达到不通人情的地步。
我认识陈三老师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暑假。我从师范院校毕业,拿着一张县教育局寄给我的干部介绍信,兴冲冲地到乡镇中学报到。当时,学校里空荡荡、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一间低矮简陋的办公室里吞云吐雾。他接过我手中的介绍信反反复复审视了好一会儿,似乎要想从这张纸片上看出什么破绽。我傻乎乎地站着,看着他眼前升起的袅袅青烟,才发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烟卷的部位早已被熏得焦黄。办完报到手续,从办公室里退出来时,他起身送我。我才发现他人不太高大,但身胚壮实,皮肤黝黑,模样不太像老师,说他是一个中年农民倒更为恰当些!
听学校里别的老师介绍,陈三老师做总务主任前曾是语文老师。他的备课笔记堪称学校里的样板,字迹一丝不苟,要是粗粗一看,你一定以为那些字统统都是打印上去的呢!而且每堂课的教案都备得详细周全,就连“同学们好、现在上课、今天就上到这里、下课”这类话都一字不落地写进教案里。恢复高考制度后,师范院校毕业生陆续充实教师队伍,陈三老师仅有初中学历,因而就从教学一线退下来,改任学校总务主任。
陈三老师书是不教了,但那种“钉是钉、铆是铆”的脾气一点都没改。就拿前些年教师们的工资福利来举个例说吧。那时,教师工资里有一个项目叫“洗理费”,顾名思义就是发给教师们洗澡、理发用的小福利。教师们当然都很高兴,钱虽不多,只有三五块,却说明党和政府对大家的关怀。可陈三老师想不通:“这洗澡、理发是自己的事情,怎么好让国家破费掏钱呢?”
有一次,我去领工资(那时候,还没兴使用银行卡呢),陈三老师就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出了他的困惑。后来一连有两三个月,陈三老师都把这笔钱留出来。怎么处理呢?退回去是万万不可能的,那就轮流捐给各班当班费吧。可各位班主任老师都拒收他的这笔爱心捐赠。见捐赠无门,他只好作罢。
陈三老师做总务主任,处处为学校精打细算,学校的一笔笔开支无论巨细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连校长多买了几斤待客的茶叶,超出部分陈三老师都硬逼着校长自己“掏腰包”“吃进”。
正因为陈三老师的总务主任这个“官”做得清正廉洁,有一年,他被评为苏州市里的“中小学优秀总务主任”。陈三老师从市里开完表彰大会回来,乘的是末班车,汽车到县上总站就停开了。从县总站到家里还有二十里路呢!当时正值改革开放之初,“打的”还不时兴,不过,汽车站外的“啪啪车”倒是停了一长溜。这次是公差,车费可以报销。可陈三老师倒好,硬是突破“啪啪车”车主们的层层包围,步行将近三个小时,赶到家里时,大门早已紧闭,迎接他的只有那只守在门外的老黄狗。
当时,农村公路不像现在这样四通八达,只有少数几条拖拉机路可以通到小镇上,其余就是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家在农村的陈三老师走惯了乡下路,他也不觉得累,第二天照常上班,跟没事人一样。
哦,忘了告诉大家一件事,陈三老师直到最后躺倒在病床上都没学会骑自行车!不是他不肯学,而是学不会。陈三老师学骑车时已是中年,腿脚不如年轻人灵便,反应也有点跟不上,胆子又特别小,故而他出门只敢蹬一辆三轮车代步。
关于陈三老师学骑车,还有一件趣事。那时他刚学骑车,正处于会与不会之间。一个晴朗的星期天,我和他一起骑车进城办事。上了一座高桥,他从桥顶上顺桥堍往下“趟车”,此刻的车子有“加速度”,车子越“趟”越快,陈三老师一下子慌了神。
“刹车、刹车!”我紧随其后,也急出一身汗,连声大叫。
说时迟,那时快。他直向前方一个姑娘冲去,结果可想而知。我赶忙去扶那个被撞倒的姑娘,询问人家伤着没有。回头一看,他倒好,啥事没有,一个人平躺在公路上直喘气。我见状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为啥不刹车?”我一边扶他一边问。
“老早忘记干净哉!车子飞快,哪里还想得起刹车!”陈三老师心有余悸地说。
有一个暑假,学校翻建教学楼,陈三老师负责搞基建。就因为他不敢骑自行车,凡是跑县建筑设计院取图纸,上县建筑规划局报审批、存档案之类的事情就统统让我包了。我隔三差五地往县城跑,一个暑假下来,人晒得像“黑皮酱瓜”。临了,申报出差补贴时,我多报了二三十块钱的避暑降温费。谁知他竟不同意。最后,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给我作补偿。
陈三老师负责学校里的基建,可他自家的房子一直没有翻建过。
“你就不会趁学校搞基建的机会,买点便宜的建筑材料,把自家的‘狗窝’也改造改造?”学校里和他谈得来的老师这样“开导”他。
“你说得也有道理,难道我就不懂得把自家房子翻翻新?”陈三老师向提建议的老师解释,“不过,我是总务主任,趁学校基建给自家翻造楼房,就不怕别人背后议论?这瓜田李下的道理你总该懂吧!”
就这样,一直到他退休,他家都没有翻建。后来小镇上土地征用、市镇开发,他家正好轮到拆迁,这才搬进了新居。
对于像暑假游、春秋游这类旅游活动,学校里大多数老师都是举双手欢迎,可陈三老师不但不积极参加,还有一套堂而皇之的“歪理十八条”:“出去有啥好看的,花费钞票不算,人还跑得吃力煞。再说外面有一块石头,我家场头也有一块石头;外面有一棵树,我家屋后也有一棵树;特地跑老远的路去看人家的水,我家宅基东面同样也有一条河,河水尽你看,连门票都不要买!”
陈三老师就是这样一个不通人情的怪人。有人夸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人;也有人说他这种人跟不上时代潮流,早该淘汰了;当然更有人替他惋惜,认为他活得太不值得了。不过,后来竟有人神秘兮兮地走来告诉我:“你阿晓得,那个陈三老师近来竟也学会搓麻将哉!只要一有空,他就去镇上茶馆里搓搓小麻将……”
当时,我闻听此言也呆了好久。陈三老师竟肯“屈尊”参与搓麻将,真不知是他终于开窍,肯顺应潮流呢,还是小镇上适合老年人的活动实在少得可怜,搓麻将成了陈三老师的无奈选择?
陈三老师的古怪事当然不止这么多,限于篇幅,就此打住吧。
窗外秋雨绵绵,愿我的老同事陈三老师,在天堂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