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风
我推开窗，一股湿漉漉的风便挤了进来，带着秋雨特有的凉意。天光暗淡，雨丝斜织，将远处的楼房、近处的树木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纱帐里。这便是娄城的秋雨了，不疾不徐，不骄不躁，就这么下着，下着，像要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浸润透了才肯罢休。
我退休已有五年光景。都说退休后的日子慢，我倒觉得快，一转眼，春夏已过，又到了秋天。窗外雨声渐密，打在防盗窗的铁棚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让我想起沙溪老家的青瓦白墙，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凿出一个个小坑。
沙溪的秋雨更绵密、更温柔，像裹着一层纱的江南女子，轻轻地来，又悄悄地去。我记得老屋后头那条河，秋雨落上去，水面泛起无数涟漪，一个接一个，一圈套一圈，没完没了。石拱桥在雨中显得格外苍老，桥上的苔藓被雨水洗得发亮，青得逼人眼。
那时候，我娘总在秋雨天做糕团。糯米粉揉得软硬适中，豆沙馅炒得香甜可口。煤球炉里淡淡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汽混着米香弥漫整个灶屋间。我和哥哥围在灶头旁，眼巴巴地等着第一笼蒸糕出锅。如今，娘已八十三岁，身子骨还算硬朗，上周还打电话来，叮嘱我雨天记得添衣。
雨下得大了些，路上的行人撑起了伞，红的、蓝的、花的，在灰蒙蒙的街道上移动。有个没带伞的年轻人缩着脖子匆匆跑过，让我想起自己刚从太仓化肥厂出来的那段日子。那时正值人生低谷，站在十字路口不知何去何从。雨中也曾这般匆忙奔走，为生计发愁。
雨声渐疏，我泡了杯绿茶，坐在窗前看景。茶叶在热水中舒展，犹如沉睡的记忆被唤醒。1998年化肥厂改制，我和许多工友一样，领了一笔安置费就离开了工作多年的岗位。那时女儿还在上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做过保险业务员，整天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也当过房产中介，带着客户看了一套又一套房子。那些年就像这秋雨，时密时疏，时急时缓，但终究都过来了。
雨又密了起来，打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五十五岁，正是人生好时节。说老还早，说年轻又不算，恰如这秋雨，褪去了夏日的急躁，还未到冬日的凛冽。如今每天接送外孙上下幼儿园，看着小家伙蹦蹦跳跳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女儿小时候的时光。
雨声中，远处传来幼儿园的下课铃声。不一会儿，就见家长们撑着伞等在校门口。孩子们的笑声穿透雨幕，清脆悦耳。我站起身，收拾雨具准备去接外孙。临出门前，我给娘打了个电话，听见电话那头她硬朗的声音，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老人家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沙溪这几日也下雨，老屋后的河水涨了不少。我听着听着，仿佛又回到了故乡的秋雨中。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从容自在。我撑起伞，走入雨中。这雨滋润过我的童年，见证过我的奋斗，如今又守护着我安定充实的中年时光。它是老朋友了，知冷知热，知心知意。
接外孙的时间到了，雨声中，我听见了自己轻快的脚步声。雨丝拂过面颊，凉丝丝的，却让人格外清醒——经历过风雨，才更懂得珍惜晴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