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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太仓日报

流淌的温情

日期: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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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周刊·墨妙亭       上一篇    下一篇

  □陈丽菊

  “每岁春老,破塘笋必道此,轻舠飞出,牙人择顶大笋一株掷水面,呼园中人曰:‘捞笋!’”

  每年春末,牙人(商贩)都会驾着小船,载破塘笋途经张岱家天镜园外的兰荡。经过园主水域,特意留下顶大的一株笋,让园主人尝鲜。这种没有功利色彩的人情往来,让张岱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和温暖。

  “捞笋”的这声吆喝,裹挟着江南水乡的温润气息,在时光长河里漂流了数百年,依然鲜活如初。课堂上讲解《天镜园》时,“捞笋”二字已不仅是普通的呼唤,更像一个温柔的暗号,轻轻叩响我记忆深处的门扉。

  读大学时回家,常要乘坐常熟招商场发往家乡的班车。车上满是进货的小商贩,货箱堆得密不透风。一个周五傍晚,我在后排找到仅存的空位——椅面虽沾着薄尘,但赶路的奔波和课业的疲惫,让我无暇顾及。邻座的中年大哥身旁,鼓鼓囊囊的麻袋里想必是刚进的货。他先开口,声音朴实:“你是在常熟上学的吧?”攀谈间我才知,我们竟是同乡。快到老闸站我们都要下车时,他忽然扯开麻袋,掏出几根裹着湿泥的春笋,不由分说塞给我:“家人不知道你今天回家,说不定没准备菜,这笋带回去煮,鲜得很!”

  那年春笋刚上市,价格不菲,寻常农家都不舍得买。母亲把笋切块红烧,油香裹着清甜弥漫整个灶间。全家围坐桌边,筷尖夹起的脆嫩笋块里,藏着老乡纯粹的善意。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让那次寻常的团聚变得格外温馨。

  当下社会,人们难免有防备心理,担心善意的搭讪是陷阱,害怕热心的援助会惹上麻烦。然而,每个人心底都藏着对温暖的渴望。前不久在上海环球港的际遇,让我再次触到了那份陌生人之间久违的温热。

  那天手机快没电了,我向进博集市新西兰馆的一位销售员借充电器。她热情地答应了,并帮我在柜台角落找了个插座插上。店里没有其他顾客,她便主动搭话:“看你气质,像个老师吧?”一来二去,我们竟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当得知她丈夫和我儿子是哈工大校友时,我俩都笑了,更觉相见恨晚。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天色已晚,我不得不告辞赶回太仓。

  临走时,我们加了微信。她又从柜台取来一盒麦卢卡蜂蜜润喉糖,塞到我手里:“老师总用嗓子,容易哑,这个润喉效果好。”回家后,我笑着和先生说起这糖的来历:“是上海环球港的朋友送的。”他愣了半晌:“你啥时候在那儿有朋友了?”我剥开一颗含在嘴里,甜润的滋味漫过喉咙,连心都暖得发酥。

  想来牙人“每岁春老,破塘笋必道此”“择顶大笋一株掷水面”的人情味,让张岱早年在天镜园的时光,变得温馨绵长。文末“但有惭愧”一句,道尽了他对牙人掷笋的感激。他写笋“形如象牙,白如雪,嫩如花藕,甜如蔗霜”,这究竟是当年春笋本真的模样,还是记忆为其镀上的温柔光晕?其实他品的哪里是笋,分明是那段一去不复返的诗意年华。如今“无可名言”的,又何止是破塘笋的味道呢?

  我忽然明白,人情味不是凝固的古董,而是流动的长河。从张岱记忆里兰荡牙人的破塘笋,到我读大学时公交车上老乡的春笋,再到如今上海环球港新朋友的润喉糖,跨越百年的“捞笋”声从未消散。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在每一次不期而遇的缘分里。正是这份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善意,在时光里流转,在人心间传递,让原本平行的生命轨迹,有了温暖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