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玲
中秋，是月饼的主场。佳节一到，大家摆出各式月饼，或金黄酥脆、或细腻软糯；或甜而不腻、或鲜香可口。月饼的馅料也种类繁多，豆沙、莲蓉、五仁、蛋黄……每一种风味都很独特。有些时候并不是想吃，而是想看看、闻闻，甚至就是一种念想。
宿舍楼前的桂花刚飘出第一缕甜香，手机就震了震——母亲发来消息：“月饼寄走了，还是你爱吃的五仁。”还有一句“今年多加了核桃，你说过读书费脑子，得补补”。窗外的月亮慢慢圆起来，像极了母亲把核桃仁、瓜子仁、花生米、芝麻碎一股脑倒进瓷盆里的模样。父母认定我喜欢吃月饼，还独爱五仁月饼。每年中秋，他们总爱给我留几个，而我每年都说：“我如今不太爱吃了。”他们总是不相信。如此看来，我小时候吃月饼的馋样，一定刻在了他们的心里。想来也是，孩提时吃过的特别美味的东西，似乎数不出几样，但月饼就在其中，而且要摆在首位。
过了端午，我们就开始盼中秋，等天气有了点凉意，中秋也就到了。中秋佳节前夕，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打扫庭院，布置家园。虽然都是黄泥墙、木门、木窗，但用心装扮了，还是有些不一样。按习俗，大家在门口挂个灯笼，在窗户上贴月亮和兔子的剪纸。这些图案栩栩如生，灯笼拙朴可爱，有它们的点缀，老房子立刻添了不少喜气。
我总是迫不及待地盼着那一轮明月升起，然后一家人围坐在屋子里，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晚餐，其中月饼自然不可或缺。吃饭前，外公会双手托起装月饼的盘子，对着皎洁的月亮虔诚地祭拜。我们则眼巴巴地望着外公，只想他快点把月饼放下来。
外婆说：“不急不急，得祈求你们都平平安安呢。”简单的祭祀仪式，朴素却庄重。仪式结束后，外婆用刀将月饼切成小块。月饼是父亲从城里买回来的，一个月饼就有盘子大，上面撒满了白芝麻。切开的月饼散发着芝麻香，还有淡淡的桂花香，轻轻咬上一口，沁人心脾。
当然，父母没有忘记我最喜欢吃的五仁月饼，月饼里有核桃仁、瓜子仁、芝麻碎，还有冰糖籽。冰糖的甜不同于白糖的直白，它带着一种温润的气质，仿佛是月光洒在湖面上，泛起一层柔和的涟漪。月饼的那层酥皮也极好吃，松软、轻薄、香脆，我总是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咬，生怕掉下丁点儿。冰糖在嘴里慢慢融化，那细腻柔滑的口感，如同初秋清晨的露珠，轻轻划过舌尖，留下一抹淡淡的清香。它的甜度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腻，反而带来一种满足感。那时候总觉得，天底下最好吃的月饼就是五仁月饼，连月亮好像都因为这饼，变得更圆更亮了。
吃过晚饭，我们搬出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宁静的秋夜，天空如同一块深蓝色的绸布，星星点缀其间，那一轮明月悬挂在夜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辉。抬头仰望，只见月亮圆润饱满，仿佛触手可及。我手中还留着一点月饼，不舍得吃，一直紧紧攥着，想留到睡觉时，再把它含在嘴里。
这个时候，外公会把我们召集到身边，给我们讲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故事。嫦娥的哀怨、吴刚的执着，在外公的讲述中变得生动有趣。我们听得入迷，仿佛自己也随着故事中的角色遨游于遥远的星空。外公不仅讲述着古老的故事，还会穿插一些自己年轻时的回忆，那些未曾见过的世界让我们好奇和兴奋。月饼在我的手中越来越柔软，越来越小。
母亲没有闲下来，她在屋子和院子间忙前忙后，收拾碗筷，给来家里坐的邻居们泡茶，拿些果子给听故事的小孩们。有时候，她也停下来听一会儿。父亲则在一旁悠闲地品着茶，偶尔抬头望向天空。更多的时候，他会在一旁给我们做些玩具：竹篾编的灯笼，木刻的陀螺，灯芯草编的小兔、小鱼、小蚂蚱……这个时候，听故事的孩子们慢慢挪到父亲身边，有的蹲着，有的坐着，还有的顺势趴在地上。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看着父亲的手，看他如同变魔术般变出可爱的小玩意儿。
父亲用竹竿打下树上的柚子，去掉柚子的肉，把柚子皮做成灯笼，里面点上蜡烛，那光亮虽然微弱，却温暖了整个夜晚。
夜深了，微风轻拂，柚子灯笼轻轻摇曳，周围虫鸣声渐渐响起，伴随着远处溪水潺潺的声音。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我们周围，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外衣。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近处的树木在微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院子里的桂花似乎也感受到了节日的气氛，悄悄绽放，吐露芬芳。在静谧的花香里，我的睡意越来越浓，大人小孩你来我去，都渐渐模糊了，但手中的那块月饼，我始终紧紧攥着。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地面上，柚子灯笼依旧挂在树枝上。我手中的那块月饼，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院子的泥土上。看到有小孩过来，我匆忙跳出门槛，把那块月饼从地上捡起来，然后迅速塞进嘴里。
岁月流转，月饼的花样不断翻新，在南方读书那几年，尝过不少新奇的月饼。舍友带来的流心奶黄月饼，切开时会淌出金灿灿的糖心；校门口糕点铺的冰皮月饼，裹着芒果酱，咬下去带着凉意，很是清爽。但我每次尝过，总觉得缺点什么，直到指尖触到家里寄来的月饼盒，一层薄薄的油脂裹着熟悉的香气，才恍然明白，缺的是藏在五仁月饼里的“家味”。
宿舍窗前，我和舍友们捧着外皮带着焦香纹路、轻轻一掰就掉渣的五仁月饼，就着月光，小口小口地品着，里面的馅料更扎实了，核桃仁、瓜子仁、芝麻、冰糖，越品越有味道。包装纸上印着熟悉的图案，透过薄薄的纸，似乎能嗅到家乡的味道、亲人的味道。远方的家里，此刻大概也摆上了月饼吧。父亲或许正递给母亲一块月饼，笑着说：“咱们闺女，这会儿肯定也在吃呢。”想到这里，嘴里的月饼更甜了，连这异乡的秋夜都温暖了起来。原来无论走多远，一枚小小的五仁月饼，就能把家和思念都藏进心里。
此刻，我又拿出一枚月饼，对着窗外的月亮咬下一大口，嗯，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忽然发觉，五仁月饼的美味，或许不只是因为馅料，更是因为里面藏着家人的惦记——就像这中秋的月亮，无论相隔多远，总会把温柔的光，洒在牵挂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