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微年
像太仓这样的江南水乡，向来不乏清波。纵横蜿蜒的河流、或大或小的湖浜，滋养着这一方水土，水韵诗意随处可感，舒适的田园风光满目皆是。不过，与周边城市相比，太仓或许有一丝缺憾，就是没有像太湖、阳澄湖、尚湖、金鸡湖这样的浩渺大湖。然而太仓人善于因地制宜，可以“无中生有”，在城市北郊利用建设高速公路的取土地兴建了城市氧吧——金仓湖湿地公园，其水域面积逾1000亩。而在太仓南郊，与金仓湖南北呼应，一片曾经的水田交错之地，竟人为生出了一面巨大的“天镜”——天镜湖，整个湖面大约450亩，湖岸长度约3500米，放眼望去，波光粼粼，空灵隽秀。仅仅十几年光景，在天镜湖放射状的四面八方，一座现代化的新城拔地而起。我想，如果整个新城的规划可以称之为匠心独运，那么点睛之笔无疑就是这座人工开挖的天镜湖。由于天镜湖位于科教新城的中心地带，是新城的中心湖，沿湖依次布局景区和观景步道、马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向外拓展城市空间，所以一开始暂名中央湖，稍后才正式命名为天镜湖。
关于天镜湖湖名的由来有这么一件轶事。太仓文化界老法师张炎中先生告诉我：天镜湖成，科教新城发出征名启事，参与者甚众，共征得200余个湖名。举行评审会那天，他作为评委参加。评委有科教新城及各部门领导、各界人士代表，济济一堂。事先印好的各界人士提议的名录发给大家，与会者仔细斟酌，却都不甚满意，主要是显得比较一般化，不少还是当时的流行语，无特色，少意境。此时，张炎中先生说：“我倒是想过一个名字，是否可以考虑命名为‘天镜湖’？理由是一代文豪王世贞的弇山园中有一个‘天镜潭’的景点（见《弇山园记》），何不将‘天镜’二字借来一用。王世贞的弇山园早已不复存在，命名‘天镜湖’，是对弇山园这座‘东南第一名园’的一种纪念，也是娄东文脉的承续。更重要的是，‘天镜’二字本身有意义，有意境，有文采，可以解释为镶嵌在娄东大地上的一面天之明镜，映照着今日太仓在社会主义大道上阔步前进。可以设想，清澈的湖水，倒映着蓝天白云、高楼大厦，就是一幅美丽而富有诗意的图画。另外，‘天镜’二字读起来响亮、顺口。”张炎中先生说罢，大家一致叫好，就这么一下子通过了。后来，科教新城领导又请张炎中先生把天镜湖以及科教新城道路命名的设想合并写成文字。其中，张炎中先生提出的以太仓先贤字号命名道路的方案也得到采用。于是，就有了文治路、梅村路、子冈路、十洲路、正夫路、桴亭路等等。
细究之，天镜湖的湖名不仅取自王世贞弇山园中的天镜潭，亦得自他笔下那些映照天光的诗句。在王世贞的《弇山园记》中，有几处涉及“天镜”的文字：“（缥缈）楼之上，左降，得方台，砥平悬崖，而下距‘天镜潭’数十尺，收‘西山’之胜最切……出‘月波桥’，迥然别一天地矣。澄潭皓洁如镜，西、中两弇夹之……折而南，稍东，则为‘中弇’之面山；稍西，穿‘萃胜桥’，则为‘西弇’之面山，是皆弇之最胜处。一转楫则得之，名之曰‘天镜潭’，取青莲‘月下飞天镜’语也。”原来“天镜”之名大有来头，典出李白（青莲居士）《渡荆门送别》中的“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意谓月如明镜，比喻潭水之明洁。
在王世贞的诗文中，“天镜”既指天镜潭，也被用作描绘明月及水月交融之美的意象，常与月色、潭水相联系，反映了王世贞的园林审美观中，不仅关注白日的景象，也着意夜间的景致，尤其注重对月光的“因借”，营造出富有诗意的意境。如《月夜步西园积雪有述》描绘了冬日雪后月夜的清冷幽静景象：“冰壶初世外，天镜忽林端”两句，以“冰壶”喻指冰雪覆盖的世界，洁净无瑕；用“天镜”指代明月，仿佛它突然从林梢升起，清辉洒落，意境空灵静谧。《自缥缈楼绝顶而下东穿潜虬洞》也提及“天镜”：“遥与突星会，迩则天镜通”，此处的“天镜”大概就是指弇山园中“天镜潭”这片清澈的水面，描绘了从高处俯瞰、水体如镜映天的景象。王世贞还有一首七言绝句，直接以《天镜潭》为题：“纤鳞不起静无风，倒写青天入镜中。两岸青山带楼阁，何人不道水晶宫。” 诗中“倒写青天入镜中”（“写”同“泻”，意为倒映）生动描绘了无风时潭面映照青天的景象，又将此景比作“水晶宫”，突出其晶莹剔透、如梦似幻之美。另外，传说出自《艳异编》的志怪小说《紫珍记》也是王世贞的作品，“天镜”在故事中是宝镜“紫珍”的别号，这面镜子神通广大，能令精魅现形，预示变化，祛病救灾。这里的“天镜”更侧重其灵性与神异性。总之，王世贞笔下的“天镜”，带有一种明净、开阔、静谧，甚至超脱尘世的美感，时而化作夜空明月，时而凝为静影沉璧，时而又成为通灵宝物，“天镜”这个词很好地体现了他对自然之美的细腻观察和想象，以及在诗文中追求意境营造的特点。
时光流转，星辰变换，弇山园中的天镜潭早已荡然无存，而如今的天镜湖，已然成为科教新城的地标和近悦远来的休闲胜地，游人如织，笑语盈岸。我家离天镜湖比较远，但过一段时间，总要去那里溜达溜达，感受那份属于太仓人的诗意与惬意。傍晚时分，斜阳穿过薄云，在水面上洒下细碎的金鳞，高楼的倒影在水中微微颤动，仿佛水底另有一座城池。待暮色渐合，华灯初上，环湖灯光带亮起来，像给天镜湖镶上了一串明珠。跑步的青年人戴着耳机穿梭而过，恋人们携手漫步，孩子们嬉戏着不肯离去。一位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车上的小家伙睁大眼睛看着湖面。此时此刻，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太仓这一代孩子的童年记忆里，一定会有天镜湖的亲水平台、音乐喷泉和环湖步道，就像我们这些渐渐老去的一辈人的记忆中那些河浜、农田与老屋一样，成为生命中最初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