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健
小学时期的三(2)班,顽皮名声全校皆知,为首的“四小金刚”,我是老三。一次“学习刘文学,争做好少年”活动场地上,辅导员叫道:“少先队员向前一步。”我们齐声喊:“非队员后退一步,回教室拿书包!”这不,少不了教导处训话。
三年级下学期第一天,教导处张副主任,领着一位年轻女教师走进教室。张副主任介绍女教师姓顾,是我们的新班主任,兼音乐老师。新来的老师个子小巧,长得像一个女高中生,我们叫她小顾老师。小顾老师留着又短又黑的卷发,看起来真精神。特别是左脸上有一粒青黑色的痣,听老人说,这是美人痣。她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张副主任说没空房,带木工折腾半天,在我们教室后半部,拦出了一个小房间。小顾老师倒也没争什么,带着女儿住进了临时房间,并正式带我们上课。
那天放学后,在校门口,从后赶来的张副主任对我们说:“‘四天王’,有人来收骨头啦!”说完扮了下鬼脸,骑车走了。
我们断定小顾老师要整我们。学校泥山后,四人争论了一会,决定了至今后悔不已的坏主意。
小顾老师用粉笔有个习惯,翻出最短的用。我们就在粉笔盒底部,放了一只折断了脚,只留两个大钳的螃蜞。果然,上课没一会,小顾老师在翻粉笔时,被螃蜞的双钳夹住了手指,血溢出来了。她使劲甩,就是甩不掉死死夹住的双钳。小顾老师一脸痛苦,通红的脸上布满了泪水,又不敢叫出声,她女儿在房里呢。几个女生急忙去校长室报告,小顾老师被送去医院,我们四人被送到校长室。
早过了放学时间,校长怒气未消。小顾老师回来了,手指包着纱布,力劝校长放人,并承诺以班主任名义解决此事。她不打算告诉家长,深深感动了我们,看着小顾老师手指上的伤口染红了纱布,我们都哭了。小顾老师拿毛巾为我们擦干泪水,给我们讲了一本苏联小说《从小要爱护名誉》。几个苏联少年认真读书,后在伟大的卫国战争中都成了英雄。听着小顾老师讲述,我们感觉一下长大了,表示一定做个好少年。在老师引导下,我们都交了加入少先队的申请。
三(2)班从此面目一新,能歌善舞的小顾老师带领我们学习、劳动、娱乐。五四青年节到了,联欢主场在我校操场,邻镇都有代表队参加。
这天,操场人头涌动,沿场边围成个大圈。红旗猎猎,留声机通过大喇叭,一遍遍播放着青春激荡的歌曲。到了庆典的高潮,《青年圆舞曲》在操场上回荡。年轻的老师成双作对,舞步轻盈,沿着场边的花丛,转啊转,游啊游,我们的眼都看花了。忽然,人们都怔住了,只见小顾老师搭着英俊的秦显老师(他是五年级的班主任),在舞场中央,二人跳着各种舞,引来阵阵掌声。他们忘我地沉醉在音乐里,一曲又一曲。小顾老师今天穿戴美丽,粉色蝴蝶发夹,藕白色连衣群,裙摆就像大蝴蝶,沿着场边的花丛,上下左右飞跃。秦老师昂着头、挺胸,活脱脱一个美男子。他们不时弯腰向大家致礼。美中不足的是音响老是出故障,张副主任说线路老化,拨弄几下又好了。
晚上是说唱节目,小顾老师提前几个星期就指导我讲故事。轮到我上台了,下面一阵掌声。我讲的是《交通站的故事》。开讲几分钟,台下还是人声沸腾,我急急看向小顾老师,她发出了手定暗号,我使劲用脚跟“砰”一下踩了台面,台下的人愣住了,只听我开讲:“看那狗特务,身高五尺三,脑袋像橄榄,二条朱砂眉,一双虫光眼……”我背完了说书人用的“下人赋”,台下静止了几秒钟,随后掌声一浪比一浪大,把我震住了,一股莫名的惧怕弄慌了我,“哇”地一声,我大哭起来,可把台下逗乐了,掌声更大,喝彩声更烈。小顾老师急忙上台,把我扶下台。在小顾老师身上,我感到一种女性独有的温柔。我两岁时,生母逝世,这种感觉从未有过,真想下台的路再长一点。
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小顾老师带我们去乡下扫墓、踏青。满头黄花的女孩们,在小顾老师头发边插满黄花,推着她走出花田。我们学着电影里的八路军,扎上蓬蓬的柳条圈,扣在头上,大步走在麦苗菜花中的田埂上,真是一支队伍闯出菜花丛。
走在乡间的泥路上,女孩们兴致来了,齐声用土话和我们对歌。
女:清清河边有只鸡(机)。
男:什么鸡(机)?
女:只吃水来不吃米,想想它是什么鸡(机)?它是什么鸡(机)?
男:哈哈哈。他是抽水机(鸡),抽水机(鸡),对不对?
女:对!
在愉快、美妙的岁月中,也会冒出不和谐的画面。有一伙人,妒忌小顾老师的才华和容貌,针对秦老师经常帮小顾老师干一些力气活,编造了一些花边新闻。满校谣言四起,校领导只得成立调查组。秦老师和小顾老师不得已减少接触。缺少了帮助,小顾老师很无助,我们看在眼里,但因为年纪小,只能帮着抬几桶水而已。
调查组没有证据,也就没结果,就这么耗着。我们一年年读书,最后都上了新编二年制中学。两年中学很快读完,我们去了南京军区江苏生产建设兵团,摸爬滚打近十年,回来进厂做了工人。
一次,我听说小顾老师还在村里教书,走过一段高低不平的土路,找到了这所乡村小学。残墙、破窗,不时飞起的废纸。昏暗的教室里,见到了小顾老师。她放下我的礼物,淡淡地道谢,就不作声了。我看着她,依旧是一头卷发,只是多了许多白发。她一脸冷漠,拒人千里之外,我只得怏怏离去。
多次拜访都无果。一天,她学校的技工来告诉我,小顾老师病倒了。我陪伴了一个星期左右,直到小顾老师出院。她的女儿也来过多次,只因乡下正是农忙季,加上有我这个当年的学生照顾,她放心忙乡下农活。
出院这天,也是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小顾老师对我说,她心情很好,想和我说说话。她和秦老师的事情子虚乌有,是有人诬告,已平反,但秦老师已意外身亡。小顾老师女儿因住处偏僻,生大病仅有赤脚医生治疗,造成左手残疾。
都说完了,小顾老师走到脚风琴旁,弹起我童年时听过的,欢快、简单的曲调。
女:清清河边有只鸡(机)。
男:什么鸡(机)?
……
单一的曲调,小顾老师的歌声还是那么甜,把我带回了童年:女孩们满头黄花,男孩们戴着青柳条做的帽子,在田埂上奔跑……
看着小顾老师沉醉在风琴声里,我慢慢退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