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蓓
酷暑时节，常会想起住在敬老院的亲家母。一晃多年，她心里的哀伤，是否随天边的云飘远？她生活的破碎，是否在换了一方风景后修复？在我心里，亲家母也是我的亲人，她选择去敬老院，一直令我郁结难舒。
因为诸行无常，取舍也难。亲家公突然离去，亲家母躲不过形单影只的冷，也躲不过夜幕低垂的黑，但又不想麻烦小辈，如同孤舟寻找避风港，一下子选择“离家出走”，让我惊诧不已。看惯了城里的繁华，去偏远敬老院，和白墙黛瓦、蛙声蝉鸣作伴，能习惯吗？她不是一个低要求的人，但也不是一个奢侈的人。她要求蔬果鱼肉够新鲜，要求食品添加剂少点，任何物品千挑万选直到称心如意，个性也是直来直去。所以我担心她过不惯，也担心她看不惯。亲家母，当你关上家门的刹那，你想明白了吗？以后的日子是波诡云谲，还是岁月如意？你真的那么坦然自若、无所顾忌了吗？亲家母的决绝，让我有点悲哀，取舍之间，我有很多放不下。但平时柔弱的亲家母，这次竟然铁石心肠……
记得孙子六年级去上海住读，除了爷爷不在，我们三个家庭隆重出动送行。孙子从小就是亲家带大的，他们更是依依不舍，千叮咛万嘱咐。然而，物是人非，谁都没有准备，最爱孙子的外公离去了，孤独的亲家母选择去敬老院，我竟没有勇气送她。她带不走家的细细碎碎，更带不走家的温情暖意。原本儿孙绕膝的家，如今再也飘不出饭菜香，再也没有叮咚的门铃声。她只带了些替换衣物，逃离这伤心地。屋子里的往日历历在目，一个人在家会触景生情，沉重得受不了。也许此刻的告别，也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让生命去慢慢磨合适应吧！
几年过去，亲家母在敬老院开朗了很多，参与各项活动，学会了打非洲鼓，还会把一周的菜单发给我看。过年过节，她也在敬老院，她已经习惯了安静的日子。我不安的心情也慢慢放下了，但是，我难以做到人们提倡的“断舍离”，觉得特别难。一个大橱里放不下我的四季衣物，平日的生活用品，少一样都不习惯，每次出门游旅，都做足功课，带这带那。家肯定是我的根基，至少在我不依赖别人之前，我做不到舍弃，但“断舍离”的精神是正确的，我会向它靠近。其实，我在心里放不下亲家母的时候，何曾想过我与她是同时代的人，我们在时光里打捞彼此，却忘了自己也是一位老人，除了照顾自己，还要照料另一半。我也常常担心猝不及防、力不从心的时候怎么办？有人说，世界上活着是最慢的，担心是最长的。我还不愿“画地为牢”，还不甘心束缚自己……
当我风烛残年时，当我成了窗前那束枯萎的干花，当岁月尘封了我所有的记忆。忙碌的一生，有色彩斑斓的自己，也有走向夕阳的一程。身不由己的我，也许成了一个患痴呆失语症的老人，任人摆布；也许躺平了，吃喝拉撒都要人时刻守护。当然，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想通了，像智慧的亲家母一样，自觉自愿去那里，互相陪伴，一起走向人生的尽头。
亲家母在敬老院，不为人间日常操心，也不为四季风雨奔波，看到她的笑容，我纠缠的心结轻轻地解开了。取舍之间，其实是心的释怀、心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