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予凡
深秋午后三点的光景,教室窗明几净。卡其色的窗帘柔顺地倚在墙边,明亮的光线在对面玻璃上渲染出蓝天的倒影,白墙被映照得愈发亮了。一排排木色沉静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温暖的色调在余光中晕开,于是午后也仿佛在我身上无限延长了。
穿堂风鼓起了窗帘的腹部,我在半明半昧、闪烁不定的日光里,突然想到了父亲。眼前漂浮着的尘埃渐渐卷起了一阵浪潮,我定在座位上,清醒地听这阵潮水反复冲刷我的记忆。它将淘出的珍珠留在沙滩上,自个儿却悄悄回去了。
我想起了第一场大雪,睡前的古诗,掉进地板的玩具车,傍晚的江南……
刹那间光影重来。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这是我在幼儿园学的第一首诗。我在心中反复吟诵,直到从字里行间品尝出甜蜜的滋味,盼望着父亲过来,然后就可以展示给他,等待夸奖。我曾无数次回忆起每一个星辰低垂的夏夜,当细草被微风撩拨,花坛中传来蟋蟀或青蛙的吟唱,我们躺在凉席上,吟诵着脍炙人口的诗篇。背诵间隙期待的心情,与等待幼儿园放学时的雀跃如出一辙。父亲从来不会令我失望,因此我总是不厌其烦而又含蓄地向他讨要夸奖。现在想来,仍会忍不住笑。年幼时,我总是被鼓励和夸奖抚摸着。像一把散香,当时只觉得高兴,如今才品出那香气的后调,余味悠长。
我见过江南古巷驮起无数个日落。当徘徊的日光敛尽最后的光线,板砖间蛰伏着的凹凸不平的影,融化在余温尚存的空气中;当仰天的檐角指向同一轮皓月,屋顶上的猫蹑足而过,我便坐上自行车,在青草与泥土混合着的春风中穿梭而过。街景变幻,我只牢牢地盯住父亲的腰,看见它充满律动地左右摇摆。于是我渐渐从这反复单调的运动中看出了诙谐,哈哈大笑着扭动起来,并且愈演愈烈了。我听见父亲喊我不要乱动,声音带着点慌张,我笑得更起劲了。有时我笑累了,靠在后座上昏昏欲睡,再清醒时已经躺在床上,时间也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岁月川流不息,人间的情感总是深潜在静水之中,拾或不拾,它就在那里。我从父亲的腰部,到他的肩膀,后来我和他讲话,只需要微微抬头。儿时的古诗,因期待而加速的心跳,以及那条悠长的巷。这些动人的经过,逐渐拼凑成我跌宕的成长。当我回望这条并肩走来的路,就像隔着块磨砂玻璃打量起雾的平原,许多细节都已朦胧了。然而我绝不能因此断言,我的快乐会因为时间的堆砌而断裂。这条漫漫长路,一段连着过去,一段连着未来,中间流淌着一条河。掬起一捧水,得到一弯月,月是光的沉淀。倘若河是岁月流淌过的证明,那沉淀其中的情感,那些浓厚的、秘而不宣的、令人热泪盈眶的、彼此心知肚明的、永远不会消逝的爱意,与同样沉淀着的月光又有何不同。它们会伴着岁月亘古存在。
我愿意赞美月光,它是晶莹含蓄的,然而又足以点亮行走间的每一步路。父亲的爱正如月光。这十八年,我坐着成长的列车,眼睛一瞥,总能找到他的影子,前后左右,总之是在的。我不怕脚底的草叶雨水沾了我的鞋,也不怕走坑洼的路。我仍然可以看道边的小花、墙头上爬的树藤、翩飞的蜜蜂;仍然可以肆意开怀,任意东西。深夜里,每当我的肩头坐着月色,就好像牵住了父亲宽大的手掌,他带着我,一起乘舟顺流而下,漂过岁月的长河。
长河里,他是唯一的月色,这月色渐渐被水流拉长了,渐渐也成了漫漫水流。
他是岁月托出的河流。
如果分隔过去与未来的那块玻璃可以打破,我会毫不犹豫地奔赴那段逝去的光阴。然而,既然水流是源源不断的,那我年少时感受到的爱,与我当下感受到的爱,与我明日即将感受到的爱,又有何不同呢?
岁月匆匆流逝,在世间沉淀下了爱。
我偶尔口渴,弯下腰掬起一捧水,见到那月光仍然跳跃到我的肩头上来,而入口甘甜的水,让我的旅途疲惫都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