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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太仓日报

不速之客

日期: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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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周刊·墨妙亭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春华

  与那只猫的初遇,是一场单方面的冲突。它两次溜进我家偷吃——第一次钻窗窃走半条鱼,第二次竟掀翻锅盖吃光了整锅菜!怒火中烧的我抄起棍子,狠狠打向那个仓皇逃窜的身影。刺耳的叫声后,它消失了。

  半个月后,我几乎忘了这事,它却突然出现在客厅门口,尾巴高高竖起,无畏地直视我,轻轻“喵”了两声。见我未驱赶,它试探着走来,小心地蜷身贴住我的小腿,亲热地蹭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我默许了它的靠近。我认出,这就是那只偷吃的猫。它毛色混杂,白底上缀着黑灰的斑块,是一只“花白猫”。

  一天,儿子发微信说:“爸,家里来了只猫,还带着两只小猫崽!”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回家刚坐下,熟悉的身影便从角落钻出。它仰头冲我连声“喵喵”叫,不再鬼祟,倒像招呼或恳求。它熟练地钻到我腿下,温柔地蹭着。起初不解其意,直到一两天后,一只摇摇晃晃的小毛球从沙发下滚出,紧接着又是一只!它们蹒跚学步,直到大猫轻唤,才飞快躲回沙发底下。

  我呆坐原地,瞬间明白了!它两次冒险觅食,那日对我哀鸣、反复蹭腿……所有疑问豁然开朗——它当时怀着崽,为腹中孩子才铤而走险。如今,它带着新生的小猫回来了。它或许已习惯风餐露宿,可这弱小生命如何生存?猫竟如此聪慧,尤其作为母亲时,那份坚韧与智慧,令我心头酸楚。

  它应该是小区流浪猫的一员,车底、破屋角落便是它们的栖身之所。

  日子在猫的陪伴中度过。小猫日渐活泼胆大,被允许离开沙发探索房间。书桌下两个旧篮球成了它们的玩具,总爱争抢同一个,小小的身躯推着大球滚来滚去,憨态可掬。

  若有小猫试图溜下台阶,大猫只需一声轻“喵”,威严顿显,小家伙便乖乖止步。

  三只猫为家增添了生气与暖意。它们的眼睛尤为动人:暗处深邃如绿宝石,幽光流转;静望你时,又如深潭映月,纯净底色里藏着机灵,引人凝眸。

  此前,我从未如此贴近猫的生活,虽读过郑振铎的《猫》,终觉隔膜。亲历方知,猫的心思与灵性,远超想象。

  短短十余日,奇妙的联结悄然滋生。推门回家,第一声问候总是来自它们。夜深人静,枕畔传来大猫小猫细碎不停的“对话”,不再嫌吵,反成一种独特而熨帖的乐曲。

  暑假,儿子与我总隔着一层沉默。三只猫的到来,意外打破了这份安静。

  我们开始围着猫说话。儿子兴冲冲计划给它们做窝,念叨着单位食堂有鱼一定带回来。“那只大猫太瘦了。”他说得很认真。当大猫抬起宝石般的眼睛专注看我们时,儿子立刻说:“爸,它肯定是饿了!”我用铁碗盛了饭放地上,大猫闻闻,无趣走开。儿子灵机一动,拆开桌上的小鱼干撒下,惊喜喊道:“爸,快看!它吃了!它竟然不怕辣!”

  可惜,这温暖太短暂。一天,我如往常推开门,迎接我的却是异常的寂静——没有喵声,不见轻快的身影。

  “猫呢?”我问。

  “不知道啊,下午就没见着了。”儿子一脸茫然。

  那一夜格外漫长。屋里没了它们的声音,忽然就觉得少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我怀揣一丝希望,在小区里仔细搜寻了三遍,没找到。回到家,房间空旷得窒息,只有自己不安的心跳声回响。曾经被猫咪喧闹填满的空间,被搁置在那儿。

  三天了……它们仍未归来。那三只短暂闯入、带来温暖的小生命,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它们去了哪里?是找到了安稳归宿,还是遭遇了不测?铁碗里那包未吃完的辣小鱼干,已落满灰尘。儿子说要搭的猫窝,材料仍堆在角落。屋中一切如旧,唯独少了那些跳跃的身影和晶亮的眼睛。

  我站在空荡的客厅,终于深切懂得了郑振铎先生笔下那难言的失落——这些小小的生灵,终究带着所有秘密和依恋,彻底隐没于人海。留给我的,只有满室过分的寂静,和心底那无法填补的空洞。它们会记得,在这个短暂停留的屋檐下,曾有人笨拙地试图给予温暖吗?也许城市的某处,正有三双眼睛,在万家灯火中寻觅下一个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