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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太仓日报

捕蝉

日期: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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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周刊·墨妙亭       上一篇    下一篇

  □毕勤

  赤日炎炎的夏季,是我少年时代捕蝉行乐的好时光。

  蝉又名知了,但我们乡下人习惯叫它“纸老蝉”。蝉没其他本事,唯独鸣叫是它的强项。天气越热,叫得越欢。唐代诗人虞世南说蝉“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赞它站位高,叫声响亮。但蝉行事高调,暴露了踪迹,我循声便能轻易地找到捕猎目标。

  起初,我以蛛网圈套捕蝉:将铁丝弯成圆圈,固定于长竹竿上,然后在铁圈两面缠满蛛丝。捕蝉工具便制成了。我以为,以蛛丝的黏性足以将蝉粘住、擒获。

  发现蝉了。我的心怦怦地跳。我屏住呼吸,高举竹竿,小心翼翼地举着蛛网圈套悄悄靠近蝉。蝉似乎有所察觉,叫声戛然而止。不好,蝉要逃跑。我抢先下手,蛛网圈套猛扑蝉身……然而它快了半拍,逃了。

  我不气馁,再接再厉。又有蝉现身,我又是一阵激动。这一次,我将蛛网圈套调整到蝉可能逃窜的方向,以冲刺般的速度突袭……粘住蝉了。我欣喜若狂。可我还是失手了:薄薄的蛛网敌不过亡命之蝉的拼死挣扎,最终蝉飞网破。我的情绪跌到了谷底。

  玩伴支招,改用布袋套蝉,我欣然采纳。布口袋固定在竹竿上,就是一个陷阱。我要请蝉入瓮。

  头顶烈日,奔走在树木之间,捕蝉让我精神亢奋。祖母见了,一次又一次地叮嘱我:“太阳底下少跑跑,要生‘勃累累’格。”“勃累累”是俗称,就是长在人体表面的疖子。可是,我心里想的是如何捉到更多的蝉,祖母的话只当耳边风。大太阳底下,我照样疯跑。

  听见蝉叫了。它躲在高高的树枝上,目空一切,毫无顾忌地嚷嚷着。但我的竹竿够长,足以直捣黄龙。

  老战术,潜行、偷袭,出蝉不意,攻蝉不备。我高举竹竿布袋,悄悄地逼近,然后闪电般地出击……套住了,蝉被我的口袋套住了。我兴奋极了。但我还是高兴早了,就在我准备收竿取蝉的瞬间,蝉打了个时间差,居然从口袋里爬出,从容逃脱。不是蝉聪明,而是我愚笨:我把口袋套做浅了。

  吃一堑,长一智,我赶紧将口袋套加长。随后便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一只又一只蝉落入陷阱,我乐了一阵又一阵。

  我捕获的蝉分两类,一类善叫,且叫声响亮,乡下孩儿称它“响班”;一类任我百般戏弄就是不吭声,压根儿不会叫,我们称它“哑班”。蝉脾气倔,一旦成为俘虏,即便是“响班”,也哑口无声。我捏痛它了,它才被迫叫一声,但叫声里满是愤怒与仇恨。这也难怪,它失去了自由,哪还有心情高歌低吟?我钦佩蝉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捕蝉妙趣横生,却也乐极生悲,我的手臂上果然生出“勃累累”了。看那个“勃累累”,肿得像馒头,殷红似桃花,疼痛如针扎。我后悔没听祖母的话。因为害怕开刀,在家人面前我对“勃累累”百般掩护,企图蒙混过关。但终究没能逃过母亲的法眼,我被迫随大人去看医生。

  医生诊断,我生的是臂痈。医生柔声细语地安抚我,说:“勿要紧的噢,先让我来看看。”医生手握纱布,毫无恶意。我放下了恐惧。却不料,说时迟那时快,医生一个突袭,臂痈已被切开,顿时脓血横流。原来,纱布里藏着手术刀。 医生开刀治疗疔疮的方法,居然与我捕蝉的战术一模一样,他把我臂上的痈,当成了待捕的蝉。医生的本事,十分了得。

  至今,我的皮肤上仍依稀可见当年臂痈痊愈后留下的疤痕,它像极了一只蝉,只是不会叫,是只“哑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