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志明
“双抢”是我一生中参加的最艰苦、最高强度的农业劳动。
“双抢”是盛夏季节抢收早稻、抢种晚稻的简称。农民靠天吃饭,抢收抢种,就是为了不误农时。太仓历史上种植的水稻多为单季稻,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部分水田改种双季稻。每当盛夏季节,人们总会想起“双抢”时的劳动场景。
记得我参加“双抢”时,只有十五六岁,学校正好放暑假。割稻、捆稻、挑肥、拔秧、抛秧、插秧……小小年纪就有了高强度的劳动体验和“粒粒皆辛苦”的人生感受。直到现在,我还有一个习惯,就是不愿意浪费一粒米饭。因为只有种过粮食的人,经历过“双抢”等艰苦劳动的人,才知道粮食就是农民的血汗,来之不易,需要倍加珍惜。
“双抢”从割稻开始。正是闷热的初夏时节,天蒙蒙亮,我戴着草帽,背着水壶,拿着镰刀,赶往生产队稻田。每人负责割六排稻子,割完一把稻子,就要转身整齐码放到身后。经验丰富的老农民,割稻、转身、码放,一气呵成,极具节奏感。感觉既不累,又是一种享受。而我们这些少年,用的是蛮力而不是巧力,割稻子像砍大树似的,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手腕手臂仍不协调不配合,稻茬割得高低不平,码放得歪歪斜斜。最初割稻子,因为没有掌握用力技巧,费时费力不消说,还会经常割破手指。
稻子割好后,身强体壮的男劳力们挑着稻穗,一担担往晒谷场上运。仓库前面的晒谷场上也是一派紧张忙碌的景象。那时,生产队有一台电动脱粒机。脱粒时,我双手紧握稻把,不一会儿就四肢酸胀、腰酸背痛。脱粒机转速极快,稍不留神就有事故发生。磨损时间长了,脱粒机转筒上的U形钢圈磨出了一个缺口,很锋利。有一次,我手背不小心碰到了这个缺口的钢尖上,鲜血直流,至今仍留有一个疤痕。
割稻、挑稻、脱粒、筛谷、晒谷、轧米等各道工序,人们轮番上阵、轮流作业,没有一个不是汗水湿透衣裤,满脸汗水污泥。稻谷、稻草与身体接触,常常会出现过敏症状,浑身上下痒痒的,加之汗水一泡,周身不爽。尽管如此,每个人脸上还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丰收的喜悦。如果天气晴朗,几天时间,晒干的稻谷就可以碾成大米摆上餐桌了。
“抢种”也是一项十分艰巨的任务。因为只有尽早种下秧苗,才能保证充足的光照时间,充分扬花、灌浆,颗粒饱满,获得丰收。一旦延迟了种植时间,光照时间不够,不能保证水稻扬花、灌浆时的光照需求,产量自然大打折扣。
插秧前必须施肥、耕田、平地。除了适当使用化肥,使用最多的还是有机肥料——猪肥。于是,会派一些人挨家挨户上门去挑猪肥,再把猪肥均匀地撒在稻田里,拖拉机翻耕、平整。经过反复几道工序,以及适当时间沉淀后,就可以插秧了。
拔秧苗一般在清晨。拔秧不是很重的体力活,适合像我这样的少年干。拔秧时,人可以坐在小凳子上,两手左右开弓同时拔秧苗,两条小腿埋在污泥浊水中,被蚂蟥、蚊子叮咬是常有的事。男劳力们挑着秧苗一担担运往稻田里。
插秧一般在下午三四点钟后。中午前后,烈日当空,种下的嫩苗会被太阳烤晒,成活率极低。有的人心急,提前半小时去插秧,不出两天,烤焦的秧苗就成片出现。不但需要补种,还会影响收成。从下午三四点开始插秧,往往要插到晚上七八点伸手不见五指时才收工。那真是一把蚊子,一把秧,那种艰辛程度,只有参加过“双抢”的人知道。
插秧的技术差距很明显。一般是高手先下田,排在最后的往往技术水平较差。像我们这些少年,只能排在最后的最后。因此,一排人下田插秧,往往成一斜线整体推进。远远看去,水田瞬间变绿,甚是壮观。插秧高手,一弯腰下去,几十米长的秧路,从不抬腰休息,一弯到底,一插到底。高手最先下田,一路领先,也最早上岸。如果你动作稍慢,就会被“关”中间,明显形成一个孤零零的缺口。
“双抢”既是一项纷繁艰苦的农业活动,更是一项争分夺秒的政治任务。民以食为天。眼看金灿灿的稻谷已经成熟,不去拼命抢收,颗粒归仓,以解老百姓青黄不接的燃眉之急,不但老百姓不会答应,政府也不会同意,更何况还要交公粮、卖余粮,保障国家供应。因此,“双抢”前,每个生产大队都要召开“双抢誓师大会”,还要组织讨论,统一思想认识。会上,大队书记、大队长讲话,生产队长代表表态,社员代表发言,突击队员宣誓。党员突击队、青年突击队、妇女突击队,一面面红旗在金灿灿的稻浪里迎风招展,鼓舞着参加“双抢”的人们团结一心、克服困难,早日完成任务。
“双抢”使我过早地体验了劳动的辛苦和快乐。苦的是毕竟年纪小、体力差,起早摸黑缺少休息的高强度体力劳动,常常让我累得精疲力竭;乐的是小小年纪,能够成为劳动者中的一员,享受了播种与收获、劳动与汗水换来的喜悦。正是这盛夏季节的高强度体力劳动,给我人生之初上了宝贵的一课,成为我人生路上不竭的力量源泉。
难忘“双抢”,艰苦的劳动记忆;难忘“双抢”,幸福的劳动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