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镛
我的外婆出身城镇小商户,是个目不识丁的家庭妇女。外婆家在沙溪镇镇南不远处的祈家湾,方圆数十里百姓都知道这个地方。
外婆的生存处世之道很有特点,一是自立自强,不依靠任何人,包括自己的丈夫和子女,用现在流行的说法,有点女强人的味道。二是不溺爱子女,子女结婚后就分家过日子。当然,两个儿子的住房家具全套供给,女儿出嫁的嫁妆样样齐全,之后便无任何经济来往。
外婆家曾开过轧棉花小厂,后因经营不善倒闭。至1949年前后,外公只能摆个小摊,做点小买卖。大舅二舅各自务农种地。当初小厂生意兴隆时,大舅在沙溪镇上是个小有名气的浪荡子,哪里干得了繁重的农活。于是,他去上海滩闯荡,立住脚头,于1956年进入国企工作,有了上海户籍。两个舅舅性格迥然不同,小舅一直在家务农,过着平凡的农民生活。
外公外婆早早就和两个儿子分家,外公不幸很早病逝。那么,外婆一人如何生活呢?这就要说到外婆的过人之处了。
我的外婆葛俞氏是沙溪一带有名的“灶灰掮客”。何谓“灶灰掮客”?七八十年前,太仓县西邻的昆山县被称为“西乡”,因地势低矮,只能种植水稻。太仓地形相对高一些,因而除水稻外,还有不少农田种植棉花、黄豆、蚕豆、南瓜等经济作物。在没有化肥的年代,这些经济作物对农家肥的需求量很大。那时,城镇各类饮食店、百姓家的燃料是各种秸秆和柴木,燃烧后有大量草木灰,这可是农作物的上等肥料,但昆山的水田很难用上它,出路便是我们东乡的旱田了。由于这种买卖没有交易场所,于是就出现了联系上下家的掮客。外婆就是做这营生的,人们称她为“祈家湾的葛老太”。
外婆娘家在接近昆山地界的直塘,她早年就认识了昆山县周市镇附近的各个商家。这些商家买进草木灰,定期由大木船装运到沙溪镇,再由外婆联系好本地的大小农户,以及集体化后的农业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的生产队,做成买卖。外婆东奔西走,上下商谈,收取一定的佣金。渐渐地,外婆这个“灶灰掮客”在当地出名了。
灶灰船来时满载,去时也不空。外婆知晓西乡不产棉花,普通百姓家也买不起机织洋布,于是就收买了一些东乡的土布和半旧的各式衣服,转卖给灶灰船主,由他们卖给当地百姓。两注生意成就了外婆的名和利,使她过上了人们羡慕的“小康”生活。
当年我从新毛乡到沙溪中学就读时,每周或每两周回家一次,都是步行来回,祈家湾外婆家是我的必经之地。尽管那时还处于困难时期,但外婆一定会让我进屋休息,端给我一碗热腾腾的赤豆枣子粥。当时很难吃到这样的美食,外婆的赤豆枣子粥着实让我暖胃又暖心。
随着时光的流逝,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化肥逐渐普及,百姓用的燃料也逐步变更,灶灰的生产和需求都萎缩了。生意清淡,加上外婆已年迈,掮客的活也就结束了。然而外婆的生计并没有受到影响,她依然不需要两个儿子补贴,也拒绝我母亲的照顾。她早已在银行里存好一笔养老钱,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真是个有远见的“女汉子”。
外婆这辈子,生意精明、生活脱俗、人情清白,非一般妇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