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信息被泄露，侵权责任谁来担？

孙士国 王淑臣

【案情】

原告张某为办理房屋相关手续，向被告某物业公司登记了姓名、联系方式、房号、房屋面积及户型等个人信息。此后，张某持续接到三家装修公司的推销电话，对方均能精准掌握其个人信息及房屋详情。张某以个人信息被泄露为由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各被告停止侵权、登报道歉，并连带赔偿经济损失与精神损失。

庭审中，物业公司否认泄露信息，主张存在其他信息泄露渠道；三家装修公司均否认侵权，辩称其行为系正常市场营销。法院经审理认为，物业公司掌握张某的详细个人信息，负有采取必要措施保障信息安全、防止泄露的义务，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采取安全防范措施并尽到审慎注意义务，存在信息泄露的高度可能，应承担侵权责任；三家装修公司未经张某同意，多次拨打电话推销，侵扰其私人生活安宁，亦构成侵权。最终，法院判决各被告停止侵权，结合当事人过错程度、推销次数等，酌情确定各侵权主体赔偿部分精神损害抚慰金，驳回张某关于赔礼道歉及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

【评析】

本案核心争议聚焦于个人信息侵权案件中归责原则的适用，该问题在司法实践与理论界存在三种分歧，直接影响举证责任分配及最终责任认定。

观点一：适用一般过错责任原则，由原告承担举证责任。该观点认为，个人信息侵权属于一般侵权行为，应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原告需举证证明侵权人存在违法行为、损害事实、因果关系及主观过错。本案中，物业公司即以此抗辩，主张张某无法直接证明信息泄露的实施主体及自身主观过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观点二：适用过错推定责任原则，实行举证责任倒置。该观点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十九条规定，主张个人信息处理者应适用过错推定原则，原告仅需证明存在信息泄露、损害后果及二者间的因果关系，由侵权人举证证明自身无过错，若无法举证，则推定其存在过错并承担侵权责任。

观点三：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严格责任）。该观点认为，个人信息侵权具有隐蔽性、扩散性特点，即便适用过错推定原则，仍难以充分保护受害人权益，故主张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无论信息处理者是否存在过错，只要发生信息泄露并造成损害，即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案中，法院采纳观点二，认定物业公司作为个人信息的收集与储存者，在侵害事实已发生的情况下，未充分举证其已采取相应安全防范措施并尽到保密义务，推定其存在过错。该裁判思路既平衡了双方当事人的举证能力，又强化了信息处理者的安全保障义务，也是当前个人信息保护纠纷的主流裁判规则。

该裁判思路的核心的是突破传统举证规则，对“信息泄露高度可能”作出司法认定：鉴于受害人无法核查单位内部的数据管理情况，法院以“物业公司系信息唯一管控方、装修公司自行获取信息概率极低”为依据，认定物业公司存在信息泄露的高度可能，实质降低了原告的举证标准，以事实推定弥补双方举证能力的差距，实现实质公平。

同时，法院兼顾侵权损害赔偿的填补责任原则，结合信息泄露未造成严重人格损害、电话推销仅为一般性侵扰的实际情况，未支持张某的经济损失赔偿及赔礼道歉诉求，而是根据各侵权主体的过错情节，酌情认定部分精神损害抚慰金，采取“停止侵权为主、适当惩罚赔偿为辅”的方式，既依法惩戒侵权行为，又避免过度追责，彰显了“责任与过错、损害相当”的司法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