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夏天,张莹第一次坐在的书记员席位上。庭审结束,法槌落下,当事人签字离场,她却久久注视着那柄静静躺在审判台上的法槌。在她当时的认知里,法槌是威严的象征,是决断的号角,是为争议画上句号的休止符。
然而,跟案法官的一句话,却在她心中埋下了疑问的种子:“调解比判决更难,但也更重要。”
为什么?事实清晰、证据充分,直接判决不是更能体现法律的权威吗?
六年后的今天,张莹已成为一名初任法官。当她独自坐在审判台上,面对那些带着各自困顿与期待的当事人时,她终于明白了当年那个问题的答案——庭审最重要的时刻,从来不是法槌落下的那一瞬间,而是法槌落下之前,那片刻的寂静。在那寂静里,蕴藏着倾听、理解、共情,以及让正义以群众可感知的方式实现的全部可能。
从记录者到思考者——
一名书记员的困惑与觉醒
2019年,法学专业毕业的张莹考入宿迁市宿城区法院担任书记员。彼时的她,对法院工作的想象停留在教科书里——严谨的法条、清晰的逻辑、公正的判决。
现实的冲击来得很快。她发现,法官们花在“开庭”之外的时间,远比她想象的多。调解室里,法官与当事人一谈就是半天;电话里,法官反复沟通、耐心疏导;办公室里,法官翻阅卷宗,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为什么不直接判呢?”张莹曾不解地问跟案法官。
法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一位老法官审理一起邻里纠纷,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完全可以一判了之。但他没有,而是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到村里调查走访、了解情况、组织调解。最终,双方握手言和,多年积怨一朝化解。老法官说:“判决可以结案,但未必能解心结。我们要做的,不只是给一个结果,而是给一个能让当事人真正接受的结果。”
这个故事深深触动了张莹。她开始意识到,法律不只是冷冰冰的条文,它更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修复剂,不能只满足于“依法裁判”,更要追求“实质化解”。
此后,张莹慢慢学会了让自己“慢下来”——慢下来去理解当事人的处境,慢下来去寻找矛盾背后的根源,慢下来去思考化解问题的可行路径。
从旁观者到参与者——
一起买卖合同纠纷的启示
已经成长为法官助理的张莹,办理了这样一起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供货方起诉某公司,要求支付尾款8万元。公司则辩称货物存在质量问题,拒绝付款。庭审中,双方各执一词,对抗激烈。更棘手的是,原告只能提供杂乱的微信聊天记录作为证据,正规合同、结算单等一概没有。
张莹仔细梳理了被告方的答辩意见,敏锐地发现一个细节:“公司里有完整的入库记录,经办人也没离职”。
这个细节让张莹眼前一亮。她判断,案件的核心并非事实难以查清,而是双方信任已经彻底破裂。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勉强判决,也难以让当事人心服口服,更可能衍生出新的纠纷。
张莹将这一判断汇报给承办法官,得到支持后,她耐心地开始了一场“马拉松式”的调解。她先与原告沟通,引导他客观看待证据的不足;又联系被告,说服他提供入库记录配合对账,双方终于同意携带原始单据到法庭对账。最终,双方就尾款数额和还款期限达成共识。当双方在调解协议上签字时,张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原来,通过自己的努力,真的可以让一场剑拔弩张的纠纷,以握手言和的方式落幕。
从法律人到贴心人——
一起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案的温情化解
如果说那起买卖合同纠纷让张莹体会到“耐心”的力量,那么这起案件,则让她深刻理解了“同理心”的价值。
劳动者伤势未愈,用人单位则困于资金周转。庭审中,用人单位坦言投保了雇主责任险,却担忧劳动者获赔后不配合保险理赔;劳动者家属则疑虑单位承诺能否兑现。这份相互猜忌使调解陷入困局。
一边是伤者亟待救治,一边是责任方确有难处。针对当事人的疑虑,张莹站在双方角度,用同理心来释明相关法律规定,最终用人单位表示认可优先保障伤者权益的前提,经过协商,达成用人单位先行赔付、劳动者配合理赔的解决方案。达成调解协议后,张莹在约定的付款日期电话回访双方当事人,用人单位表示已经按照约定全额赔付到位,双方正在配合办理保险理赔手续。
“谢谢你,张法官,你是真心为我们老百姓着想的人。”这句话,让张莹红了眼眶。
放下电话,张莹更加确信:法官工作最动人的瞬间,不是法槌敲响的那一刻,而是当事人的问题真正得到解决、生活重新回归正轨的那一刻。
从追随者到担当者——
初任法官的使命与挑战
从书记员到法官助理,再到手握法槌的法官,身份的转变让张莹对审判工作有了更深的理解。
她给自己定下三条“铁律”:一是每案必调,即使调解可能性不大,也要尽最大努力;二是判决必释,无论结果如何,都要让当事人明白为什么;三是回访必做,对涉及民生、需要履行的案件,定期跟踪了解情况。
有人问她:这样做,不累吗?她笑着回答:“累,但值得。法官办的不仅是案子,更是别人的人生。多花一点时间,多费一点心力,可能就能改变一个家庭、修复一段关系、挽救一个人。”
尾声:法槌落下之前
如今,每当穿上法袍,走进法庭,张莹都会看一眼那柄静静躺在审判台上的法槌。她知道,法槌落下之前的那段时光,才是最考验司法智慧的时刻——那需要倾听的耐心、共情的柔软、专业的能力,以及对公平正义最执着的坚守。
“持心如衡,以法为镜。”这是张莹的座右铭,也是她六年成长之路的生动写照。前路漫漫,还有更复杂的案件等待应对,还有更多的挑战需要克服。但她始终坚信:只要心怀对法治的信仰、对群众的感情,就能在化解矛盾纠纷、维护公平正义的道路上,走得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