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的雨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檐角的水滴,一颗一颗固执地敲打着时间。若在这样一条巷子深处,你与一个身影擦肩而过:墨镜遮眼,胡琴挟在腋下,竹杖叩击着石面,发出空洞的轻响,仿佛被雨水浸透了的木心在轻微地呻吟——那便是阿炳,或者说,是阿炳留在城市皱褶里的影子。他行过的路,已变成一条被光阴踩得微凹的弦,两端延伸向幽暗的过去和渺远的未来,而他自己也早已走成这弦上一道无声滑过的音符了。
胡琴在阿炳手上,并非丝竹清音,倒像是从生活深处艰难掘出的声响,是人间烟火灼烧后留下的粗砺回音。他指下的琴弦,并非宫商角徵羽的规整秩序,而是一道道细密磨痕的凹槽,仿佛在诉说着一生坎坷路途的印记。每一次运弓,弓毛与琴弦的摩擦都发出细微却清晰可闻的声响,犹如粗糙的石头在深井的壁上刮擦,那声音钻入耳中,却直抵肺腑,使听者周身微微颤栗。这摩擦声,原是音乐所谓的“杂音”,被文人雅士们所避忌的。然而阿炳那双手却偏偏拾起这些被遗弃的声响,如同拾起尘世中散落遗弃的灵魂碎片,将它们重新缀连成曲,将人间的呻吟与叹息,都磨成了曲谱上清晰的印记。
老茶馆里,当阿炳的琴声低低响起时,茶客们便悄然停住了闲谈。那声音从琴筒里缓缓流淌出来,带着一丝倔强的意味,又缠绕着一种毛茸茸的质感,在烟雾缭绕的茶气中穿行。曲子行至低徊处,那声音便如游丝般滑过,几近消失,却又在沉寂中悄然弥漫开来,令听者屏息;忽而再起,似从苍茫深处挣扎着浮出水面,如同一声被长久压抑之后终于挣扎透出水面般悠长的叹息。此时,茶客们手中茶碗的水面漾起了微澜,他们脚下也禁不住随着曲调轻轻打着拍子。这些被生活磨粗了的脚掌,此刻却如此诚实地应和着琴弦的震颤——音乐正是这样,如细雨渗透石板,终归要渗进人的骨缝里去的。
阿炳的弦上世界,自有其疏朗与停顿的玄机,恰如古琴曲中那些无声的休止符。在二胡的乐句之间,常有片刻静默,但那停顿并非空无,而是如乐音在黑暗中悄然酝酿、在沉默里默默积蓄着力量。那停顿如画布上的留白,如同古琴曲中的“希声”,无声处却自有无尽回响。在阿炳的指下,休止符亦是灵魂的逗留点——其音亦生,其静亦响,仿佛万物皆在无声处默默生长。于这静默间隙中,仿佛能听见灵魂的呼吸在黑暗中起伏,寂静本身也成了音符的另一种形态,是声音的母腹与归宿。
1950年,当录音设备第一次对准阿炳的胡琴时,他手中那件乐器已然磨损得厉害。琴筒的蒙皮被经年汗渍腌出了深色的地图,琴弦上的凹痕历历可数,犹如岁月刻下的印痕。琴弦上那几道被手指磨出的浅沟,便是他生命轨迹的刻痕,是血泪在木头上的凝结。阿炳沉默地调弦,录音师紧张地调试着机器,为的是捕捉这即将绝响的声音。当弓子拉动起来,那些曾被岁月磨砺、被生活摩擦过的声音,终于灌入了唱片的纹路——从此,那无锡雨巷里竹杖叩击石板的回响,被永恒地刻录在旋转的黑色胶片上,成为可以携带的乡愁。
阿炳走了,他的胡琴却并未喑哑。如今地铁通道里,偶尔仍可遇见盲眼的艺人。他们面前摊开琴盒,弓弦起落之间,流淌出的常是那支熟悉的《二泉映月》。地铁的灯光,冷冷地照射在琴筒上,映着行人匆忙的脚步与漠然的神情。那琴声穿过通道的混响,带着一丝嘶哑,在瓷砖壁间碰撞、回旋,仿佛某种不屈的灵魂在固执地诉说。琴声在冰冷墙壁上撞出回响,仿佛在叩问:在这被计算过的时代,人心深处是否还有未被填满的凹痕,能接纳这喑哑的倾诉?
此际,那弦上的凹痕,已不仅是阿炳指下的印记,更成为一曲琴音穿过喧嚣岁月磨砺出的深邃通道。阿炳当年在无锡茶馆里,用被主流所排斥的“杂音”与摩擦声,艰难地摸索出一条表达自己的路——这声音的起义,早已逾越了宫商角徵羽的森严壁垒。
这喑哑的弦音,正像生命本身:它未必都合于乐理,甚至常与优雅绝缘,然而它自有其韧性,在摩擦与断裂之间,在喑哑与高亢之间,在休止与绵延之间,倔强地寻找着自己的表达方式。那弦上磨出的凹痕,终究刻在了时间的骨头上,成为灵魂的印记,无声诉说着:纵然被时代放逐于边缘,被声音的帝国视为异质,生命依然要发出属于自己的鸣响——哪怕那鸣响,只是喑哑的摩擦,只是黑暗中的一次心跳。
当城市声浪如潮汐般退去,那丝弦上的凹痕便愈发清晰起来。它并非诉诸耳膜,而是直接刻入听者内心的年轮,成为一道无声的印记:艺术真正要触摸的,恰是那喧嚣人间里,灵魂深处难以言喻的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