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心怡
火车轰隆着向前,车轮与铁轨碰撞出“哐当、哐当”的节奏。窗外景色飞速倒退,四十年光阴仿佛也在这一声声铿锵中倏然倒流——那一年,她第一次和父亲乘火车进京,去接阔别两年的母亲归国。
那是她人生中许多“第一次”的交汇:第一次走出湖北,第一次抵达北京,第一次在分别如此之久后重新扑进母亲的怀抱。每一个“第一次”,都像车窗外的光,明明晃晃地照进记忆里。
为了能早早接到母亲,他们在航班抵达前两天就到了北京,住在归国人员招待所。房间不大,却整洁。窗外立着几棵掉光了叶子的白杨,枝桠清瘦地划开十一月的天空。北风已至,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冷。
那两天,父亲带着她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行走。宽阔的长安街,熙攘的自行车流,阳光下反光的玻璃楼房,还有交错盘旋的立交桥……这一切都与她熟悉的云梦县城那么不同。她默默看着,心里某个地方悄悄打开了一扇窗。
“是该来北京看看,”父亲察觉她的目光,缓下脚步,声音里带着笑意,“人这一生,总要见一见更大的世界。”
走到永定门大街东侧时,天坛的轮廓从一片低矮的建筑后浮现出来。两重坛墙泛着幽青,蓝瓦沉沉地压着边,即便在阴天里,依然透着肃穆的庄严。她停下脚,仰起头——原来这就是书里写的、皇帝祭天的地方。父亲静静地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
父亲还特意带她去了国家地质部,那座他曾奉献过青春的大楼。父亲与在云梦县医院工作的母亲成婚后,工作几经调动,从武汉地质研究所到武汉地质学院,但这里,始终是他事业的起点。这座成立于1952年的机构,首任部长是李四光。父亲说起这些时,眼神里有光,那是属于他那一代人的理想与重量。
而母亲去的,是比北京更远的地方。阿尔及利亚——父亲念信时,她总要对着地球仪找上半天。从北京起飞,途经巴黎,越过地中海,航程超过九千公里。母亲在信里写阿尔及利亚的阳光、海风,写那些她不曾听过的病症与故事,却很少提起“想家”二字。
终于到了接机那天。广播响起航班抵达的通知时,她的手心微微出汗。远远地,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通道那头——瘦了些,精神却好,眼睛在人群里搜寻着,然后亮了起来。
回程的绿皮火车开得很慢。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依旧“哐当、哐当”,却不再急促。母亲坐在对面,轻声说着两年间的琐碎:异国的街市、医院里的值班、吃不惯的饮食……父亲只是听着,不时点头。她倚在窗边,看窗外渐次熟悉的风景,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被一种饱满的安宁轻轻填满。
四十年了。
火车依旧向前,节奏如旧。她忽然觉得,人生也许就像这列车,窗外风景在变,陪伴的人在变,但有些声音、有些温度,却始终留在车厢里,哐当,哐当,一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