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通讯员 张蕖 陆冬竹
刚在直播间输入“怎么买”，转眼就收到同类产品推销私信。在短视频流量狂潮中，用户每条带着消费意向的评论，都成了别有用心者眼中闪烁的“数据金矿”。
“爬虫”本是一种数据采集技术，但一旦用于非法抓取公民个人信息，打包贩卖给商家“精准获客”，这项技术就沦为了窃取隐私的工具。
近日，建湖县检察院办理的一起案件揭开了这类产业的面纱。该团伙在不到一年时间内，利用“爬虫”技术非法获取10亿余条用户数据，涉案2300万余元。
孤注一掷
2021年6月，34岁的翁由良和老东家的老板大吵了一架，从奋斗多年的网络公司愤然离职。
他想着“与其给别人打工，不如自己当老板”，便找到了前同事张小军和陈宇。三人一拍即合，决定创业。
他们商议了一番，一家专为企业拓展客户的慧宇网络公司成立了。起初，他们将目光瞄准了中小商家的线上推广市场，推出了“代拓客”APP。这款软件依托官方高精度地图，只要输入关键词，就能实时抓取方圆十公里内商户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经营范围等数据。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上线几个月，后台数据毫无起色。只有几百人注册，付费的商户更是寥寥无几。
翁由良不由想起前几天看到的某竞品的宣传页，“实时抓取直播间潜在客户”几个字格外刺眼。“‘短视频线索’软件貌似挺火的。”
所谓的“短视频线索”，就是在直播间或视频评论区，锁定那些显露出潜在消费需求的客户，再用“爬虫”技术扒取他们的隐私信息，转手卖给急需客源的商家。这种获客方式不仅精准，效率也比传统手段高得多。
“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不如试试。”翁由良一锤定音。几天后，张小军带着程序员，开始研发“短视频线索”功能。但他们试过十几种常规“爬虫”手段，每次刚触达数据层就被拦截。
“我认识个叫‘抖音大佬’的人，他可能有门路。”一个员工建议道。很快，张小军加上了这位神秘的“抖音大佬”的微信。对方叫邓英杰，常在技术论坛出没，声称有突破平台防火墙的方法。
一番寒暄后，张小军将需求“和盘托出”。邓英杰二话不说，发来数据接口链接：“普通评论按千次5元收费，直播间弹幕信息量更大，千次8元，先付款再交付。”双方很快敲定合作，约定由邓英杰开发突破抖音等平台防护的“爬虫”软件，供张小军团队使用。
隐秘博弈
深夜十一点，健身馆老板王立盯着客户管理系统里不断刷新的数据，将一条用户评论放大：“‘最近胖了十斤，求推荐靠谱健身房’——这条，10月12日晚8：17发布。”
一周前，他在抖音更新了店铺地址和开业优惠信息，每天等着顾客咨询。可除了零星几个点赞，评论区空空如也。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私信跳出来：“王老板，还在为客源发愁？我们能提供精准的客户线索。”公司LOGO赫然印着“慧宇网络”。
王立点开附带的项目表，四种套餐价格明码标价，从1998元到6498元不等。客服的介绍让他很心动，便一咬牙直接购入了最贵的套餐。他按照引导下载了“代拓客”APP。
他在搜索框输入了“健身”“我想买”“求推荐”，几秒后，海量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点击“一键跳转私信”，系统直接生成了话术模板，方便他随时私信用户。
“别说，转化率真挺高，这几个用户都买了私教课。”王立的语气不无得意。短短一个月，健身馆的营业额翻了好几倍，原本空荡荡的练操房挤满了跟着教练做拉伸的会员。
可随着数据量激增，异常问题也接踵而至。有用户投诉，前脚刚在平台搜索健身课程，后脚就收到精准推销私信，怀疑个人信息被泄露。祸不单行，“代拓客”APP突然出现乱码，重启后客户信息全部丢失，令王立慌了神。
而另一边，张小军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每过一段时间，各大平台就会更新风控系统和防护机制，“代拓客”的爬虫程序被识别为恶意攻击，APP频繁闪退。
而接下来的一年，这样的“事故”出现了好几次，软件几乎没法正常使用了。
平台持续升级安全壁垒，爬虫团队不断试图突破风控防线，双方俨然在展开一场隐秘的“技术博弈”。
王立直觉“代拓客”是个骗局，他果断向公安机关报了案。
筑牢安全屏障
经司法审计查明，截至2023年12月14日，“慧宇网络”通过“短视频线索”功能向8000余名客户非法销售数据服务，累计违法所得达2317万余元。
2024年4月19日，建湖县公安局将案件移送建湖县检察院审查起诉。
“代拓客是用抖音公开的接口爬虫的，不存在无用户身份和超权限访问‘侵入’。而且，短视频线索获取的都是公开的评论，用户的主页是公开的，因此公司这款软件不是对计算机信息系统的‘侵入’。”慧宇网络公司的辩护人这样对检察官说。
果真如此吗？“该程序非法获取‘小红书’‘抖音’‘快手’平台用于反爬虫的‘X-Bogus’等安全防护参数，并避开短视频平台服务器系统安全保护措施，从中批量获取用户昵称、评论等数据信息，具有侵入和非法获取功能。”鉴定人员介绍。
承办检察官结合在案证据以及鉴定意见，经综合审查后认定，“代拓客”软件未经授权，避开短视频平台服务器系统安全保护，主要功能为非法获取相关数据信息，应认定属于“专门用于侵入、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的程序、工具”。慧宇网络公司和翁由良等3人涉嫌提供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程序罪。
2024年9月13日，建湖县检察院对慧宇网络公司和翁由良等三人提起公诉。建湖县法院经审理后，分别判处翁由良、张小军、陈宇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三年至五年不等，并处罚金，对慧宇网络公司单处罚金。
（文中涉案公司、人物均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