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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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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江苏法制报

陈金甫:烽火军医的赤子之路

日期: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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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专 题       上一篇    下一篇

1939年3月的苏北,春风里还带着刺骨的寒意。抗战烽火已在中华大地燃烧多年,14岁的陈金甫赤着双脚站在管镇的土路上,破旧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支行进中的队伍——战士们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军装打满补丁,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一团火。

“小兄弟,看啥呢?”一个背着药箱的战士停下脚步。

“你们,打鬼子吗?”少年怯生生地问,眼睛却亮得惊人。

战士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打!专打小鬼子!”

就是这个笑容,让陈金甫毫不犹豫地跟上队伍,就此投身革命,开启长达二十余载的军旅生涯。

初到部队,这个“一天学堂门都没进过”的文盲少年被分到卫生队当勤务员。第一次见到重伤员时,他吓得脸色发白。伤员腹部中弹,肠子都露在外面,却咬着布团一声不吭。

“愣着干啥?拿绷带来!”卫生队长吼着,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在呵护婴儿。

那夜,少年蹲在河边清洗染血的绷带,河水被染成红色。他忽然明白,这场战争不只是冲锋陷阵,更是与死神的拉锯战。

转变发生在1940年10月的黄桥战役。炮火连天中,刚参军不久还没有枪高的陈金甫和战友们抬着担架在阵地上穿梭。突然,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响,气浪把他掀翻在地。

“医务兵!这边!”呼喊声让他惊醒,只见一个战士腹部被弹片击中,鲜血汩汩涌出。

“同……同志……”伤员艰难地开口,“帮我写封信……给我娘……”

陈金甫的手在抖——他不识字啊!那一刻,文盲的羞耻感比炮火更灼人。

战役结束后,陈金甫疯了似的学文化。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没有灯光,就借着月光读书。不久,他成功通过选拔,进入淮河大队七支队卫生队学习,成为一名基层卫生员,迈出走上军医之路的第一步。

真正让他成长为军医的,是1947年的莱芜战役。冰天雪地中,他冒着炮火抢救伤员。突然一声巨响,他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不省人事。醒来时,他正被战友从尸体堆里扒出来。

“你小子命真大!”卫生队长红着眼睛,“弹片穿透了棉袄和斜挎皮带,离心脏就差半公分!”

陈金甫摸摸左胸的伤疤,忽然笑了:“阎王爷嫌我救的人不够多呢。”

1951年春,已是资深军医的陈金甫站在上海军医大学门前,手心全是汗。教室里都是文化人,他这个“土郎中”能行吗?

第一次解剖课,看着福尔马林浸泡的尸体,好些学员跑出去呕吐,陈金甫却看得入神——这比战地手术简单多了,至少没有炮火干扰。

他独创的“图画学习法”很快引起轰动。把复杂的神经脉络画成河流分支,将骨骼结构绘成房屋架构,连教授都啧啧称奇:“战场来的学生,最懂生命的珍贵。”

解放战争的号角吹响,陈金甫依旧跟随部队南征北战,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豫东战役、济南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等诸多重大战役,都有他忙碌的身影。随着部队的不断整编,他的职务也在频繁变动,他却始终坚守职责,从不懈怠。

然而长年劳累击垮了他的身体。1959年被确诊早期肝硬化时,他正主持一个重要手术。做完手术才对自己的病情轻描淡写地说:“没事,肝硬了点,又不是子弹。”

尽管经过两次转院治疗,病情有所好转,但受当时医疗条件所限,未能根治。无奈之下,他只能遵从组织安排,带着家眷回到家乡休养。

回乡后,他家的前厅成了诊所。每日从早到晚,前来找他看病的乡亲络绎不绝。不管是常见的头疼脑热、感冒发烧,还是跌打损伤、腹痛胃胀,他都耐心细致地诊断治疗。

有人劝他:“您医术这么好,开个诊所多好,也能改善生活。”

他总是淡然一笑,回答道:“我有国家发的退休金,够生活了。我的本事是国家和部队培养的,没花自己一分钱学费。拿着国家培养的本事去给自己谋利?人不能忘本啊!”

晚年的陈金甫总爱坐在院子里看夕阳。有一次小孙子问:“爷爷,你身上这些伤疤疼吗?”

老人笑了。“身体上的早就不疼了,疼的是这里。”他指着心口说,“想起那些没救活的战士,永远都会疼。”

2006年,离世时,他眼睛亮得出奇,仿佛又看见那个春日,14岁的少年追着一支队伍,脚步坚定,目光如炬。按照他的遗愿,墓碑上只刻一行字:一个永远在值班的军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