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小区前面的洋溪公园跑步的时候，淡青色的草坪上霜花满地，在晨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一株早发的丹桂迎霜吐蕊，花小清香，黄尖的花瓣，浅色的花底。这一寒一暖的色调，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不知灵魂是否已经得到救赎的人。
无锡市看守所大院内种得最多的应该是桂花树，每年到了金秋季节，满院丹桂飘香，香气沁人，金黄色的桂花像一颗颗小珍珠俏闹枝头。要不是蓝灰色的高墙、蛇腹型的电网和从高墙内传出来的操练声的提醒，生命似乎在这里全都能自由地滑翔，尽情地享受桂花的清香。
我没有摘花的习惯，因为花儿的生命很绚丽短暂，不堪摘折，却有一次破例为即将被执行死刑的罪犯王某采摘了一包桂花。那天上午，秋高气爽，阳光早已没有了夏日的炽热，我像往常一样走进在押人员所在的监区巡检。当走到316监房门口时，罪犯王某隔着监房的铁栅栏怯生生地对我说：“检察官，我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闻一闻桂花的清香，你能帮我实现这个心愿吗？”可能是觉得自己这个心愿太荒唐了吧，王某说完这句话，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浅笑。
他的这句话说完，刚才还有些吵闹的监房，顿时安静了下来。监房在押人员都向我看来，等着我的回答。我没有立马答应，王某有些失望地转身走向自己的铺位，脚上的镣铐拖在监房的水泥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一步步、一声声，叩击着我的内心。
离开316监房，我心里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帮助王某实现这个心愿。当巡检完走出监区大门时，一阵桂花的清香扑面而来，我大吸了一口，作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从来没有采摘过桂花，殊不知这真是个细活儿。望着满树的桂花，我不知从何下手，先是试着摇了几下树枝，桂花簌簌地落下，可落到地面，却和细沙树叶混杂在一起了，很难再分开，只得放弃这个看似快捷却效果不佳的办法，不得不用手一朵朵地采摘。我用拇指、食指和中指轻轻捏住枝条上的桂花，稍稍用力，桂花就滑落到了我的手心。这一捏一滑间，我感觉到了一股温暖的力量。
大概花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才摘得约半斤左右的桂花，手背上全是一道道划痕。桂花摘好后，我又仔仔细细地将花里面的杂质清理干净，然后用医用纱布包着，下午再次来到316监房门口。王某隔着铁栅栏看到金黄金黄的桂花出现在自己面前，十分地诧异，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地说：“谢谢！谢谢检察官！”王某双手捧接过桂花，轻轻放在鼻子底下拼命地闻，行行热泪滴洒在片片花瓣上，滴洒在冷冰的手铐上……
死刑犯王某入监前经营一家公司，从事皮革生意，由于国家对环保要求越来越严，加之管理不善，2014年，王某的公司陷入困境。公司破产倒闭后，王某被迫干起了开出租车的生意。从前与王某有皮革生意往来的张某夫妇出于善意，想帮助王某走出困境，就长期包租了王某的出租车，作为自己公司的专车。王某不但不感恩，反而认为张某很有钱，于是在2016年6月初，王某通过网络结识马某后，提议并与马某共谋抢劫张某。2016年6月17日，王某、马某二人以到张某家中坐坐，拉拉家常为名，闯入张某家中抢劫并将张某及其妻子杀害。
在我给罪犯王某摘送桂花后的十天，他的死刑执行通知书到了。从看守所到刑场的路上，王某一路低头不语，只有经过山泉广场时，一树桂花的清香让他抬了一次头。
王某被押进死刑执行室后，平静得就像准备去睡觉一样，是极度恐惧而麻木了神经，还是死前的忏悔让他这样，我不得而知。“你害怕吗？”一切准备就绪后，我走到他身边小声地问。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惨然一笑，全身像打摆子一样，牙磕牙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检察官，谢谢你帮我实现了人世间最后一个心愿。”然后是默默地流泪。
从刑场返回看守所的路上，我心里五味杂陈。这次，在生命即将消失的时候，王某选择了感恩，但愿这份感恩能让他罪恶的灵魂得到救赎！
（作者单位：无锡市人民检察院）
饶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