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要推进多层次多领域依法治理,提升社会治理法治化水平。充分践行党的群众路线,推动矛盾纠纷化解在基层、化解在萌芽状态,诉源治理作为降低社会治理成本、提高司法质效的关键举措,是推动基层社会治理水平的应有之义。
江苏法院积极参与矛盾纠纷源头治理,2023年,全省法院共受理案件239.3万件,审执结214.7万件,新收案件数量从2022年的全国第三降为全国第四。全省加强诉前多元化解,通过诉前调解,成功化解案件120.7万件;邀请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律师、乡贤等社会力量参与调解,聘请特邀调解员2万余名。
入小区进山林,巡回法庭谱就邻里和谐乡音
“巡回法庭成立前,律师都是拉着行李箱来立案,一批几百件都算少的。”玉山镇地处昆山,2021年之前,有着800多个小区的玉山镇物业纠纷数量一直高位运行。小物业,大民生,为解决这一民生关注问题,昆山市法院联合昆山市住建局,成立全省首家立、调、审一站式“物业巡回法庭”,集中处理玉山镇区域内的物业纠纷。
周日一大早,物业巡回法庭法官赵雅婷便走进了玉山镇某个居民小区。小区广场前早早挂起了国徽,简单不失庄重的审判台也已搭建好。自巡回法庭成立后,将庭审搬进小区,已成为巡回法庭法官的工作常态。
因广玉兰树的树冠过高,严重影响居民楼的采光,小区居民李某连续五年不交物业费,以此要求物业砍掉玉兰树冠。物业颇为无奈地表示,虽然树冠已经遮挡阳光,但是砍伐树冠需要政府相关审批许可。双方矛盾纠纷旷日持久,其余业主也说不清孰是孰非。赵雅婷决定在小区开展庭审,并邀请市住建局与园林绿化主管部门旁听巡回审判、参与调解。
“根据《苏州市城市绿化条例》,城市中的树木,不论其所有权归属,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砍伐、移植……因此在未经审批前,原告物业公司与被告业主均不得擅自砍伐,本案拒缴物业费的理由不能成立,现判决被告支付欠缴物业服务费6168元。”一场巡回审判也是一次普法教育。审判结束后,业主们的讨论并没有终止,模糊的分歧在这里统一成共识,扰人的纠纷化解于社会神经末梢:“虽然确实是树头挡了家里的光,但不该通过拒交物业费来解决……”“人树关系”的后续处理有了着落,李某很快履行了判决。
秉承“抓前端、治未病”理念,在基层解决物业纠纷,于前端深化诉源治理。两年来,昆山物业巡回法庭处理物业纠纷2565件,推动1903件纠纷在诉前成功化解,化解率达74.2%;受理物业服务合同纠纷案件660件,审结652件,调撤率达71.32%。
新老物业交接之际,往往是物业纠纷相关案件集中频发时期。昆山物业巡回法庭介绍,2022年8月,上海公馆小区的老物业撤场时,就向法庭提起了一批117件的追缴拖欠物业费的批量诉讼。
“传统做法是由法院引导、协调业主和物业以折扣价结算物业费,调解掉批量纠纷。但是找不到业主消极交费的原因,问题就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今后更多数量的案件还是会涌入法院。”物业巡回法庭法官朱诚坦言。
为了搞清楚纠纷起因,朱诚拿着名单一户户敲门,收集业主们消极交费的原因。十几天下来,收集到了业主们普遍要求小区整改的强烈意愿:清理小广告、维修景观椅子、粉刷房屋外立面、切割不合理三脚架、更换照明灯、督促业主自行清理公区种菜……
法庭引导业主填写意见反馈表,收集业主关于小区管理的意见建议,共计98条意见的问题清单很快出炉。随后,法庭协调已撤场和新入驻物业公司,对物业服务不到位之处,要求限期整改并将整改情况在小区公示。2023年2月,上海公馆89件物业纠纷在诉前一次性化解,小区业主主动补交物业费72万元。
从“办理一案”到“治理一片”,数据显示,昆山物业巡回法庭成立以来,共推动玉山镇12个住宅小区自行整改,督促整改物业服务问题650处,促成403件纠纷化解在萌芽状态,小区物业费收缴率平均增长了6.2个百分点。
在城市,百家的想法要求,催生了不同类型的安居纠纷、社会治理需求;在山林,靠山吃山的习惯则让山乡邻里间关于林木与土地的冲突频发。
盱眙县是江苏的林业大县,全县林业用地约662.18平方千米,桂五人民法庭就坐落在盱眙县的“山区”片。
坐落山区,意味着山路难行交通不便,法官和当事人很难随时面对面沟通交流,这给巡回法庭在山区落地增加了实际困难。2021年,桂五法庭成立林区巡回法庭,搭建“四频一网”平台,借助云端网络实现指尖上的“巡回”、云端上的“走访”。巡回法庭从林间跃升到“云上”,拥有了新的生命力。
“你们离法庭远,不用下山了。在村委会等我们,那有我们的联络点,我们马上开始调解。”调解在即,桂五法庭法官陈娇娇叮嘱着当事人。
这是一起涉林承包地经营权纠纷。案件不仅涉及30年前的土地承包经营政策,且与承包地所在村委会密切相关。如今原告刘某已经年逾八旬,独居村中,行动不便,陈娇娇将调解移到“线上”,通过“四频一网”平台实现云端调解。
透过一方小小的屏幕,法庭调查、在线答辩、举证、质证等环节有条不紊地进行。在法官的协调下,原、被告就承包地的退还、补偿事项达成一致协议。屏幕这端,陈娇娇见证了一份调解协议新鲜出炉,并在线上对调解协议进行司法确认。
“连法庭都不用去,事情就这样解决了,我还担心我这老胳膊老腿走山路吃不消!”刘某感慨道。
盱眙法院介绍,桂五法庭定期通过“四频一网”平台与辖区内的各村居进行联系沟通,了解村居新动态、分析研判新形势。对于在“云走访”过程中发现的涉林业纠纷苗头性、群体性问题,及时向村居负责人、矛调人员普及相关法律规定及处理方法,从源头减少诉讼增量。
2022年至今,桂五法庭利用“四频一网”平台开展调解员、网格员工作培训4次,化解矛盾28起,让老百姓足不出户就能享受到诉源治理的便利性,让矛盾纠纷化于未发、止于未诉。
遍布城市山乡,江苏法院积极发挥人民法庭、巡回法庭矛盾纠纷化解“桥头堡”作用,紧盯重点领域、关键环节,主动延伸司法职能,力促矛盾纠纷在源头得到治理。全省法院打造枫桥式人民法庭,出台加强人民法庭建设47条措施,积极指导和支持人民调解,参与调解纠纷4.56万起。
全省人民法庭把诉调对接的“调”向前延伸,强化诉源治理,推动诉前化解纠纷数持续上升,司法赋能基层社会治理的工作成效不断彰显。近三年来,全省人民法庭诉前共调解纠纷52.8万件,为保障人民群众合法权益、维护社会安全稳定作出了重要贡献。2023年,全省法庭新收民事一审案件36.8万件,诉前调解纠纷23.8万件,多元化解纠纷9.7万件,其中绝大多数为婚姻家事、劳务合同、物业服务合同、消费者权益保护等涉民生纠纷案件。
聚力多元解纷
专业指导密织治理“防护网”
“上周我们碰上一起因土地使用问题引发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双方对赔偿标准意见不一,光靠讲情理吧,老百姓又不能信服。说实话,我们不是专门研究法律的,适用什么法律?这笔账到底怎么算?我们有些搞不定。”海安市李堡镇融和法庭纠纷排查协调会上,李堡镇派出所所长马晓剑聊到了最近颇为头疼的烦心事。
让他烦心的这起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发生在李堡镇中凌村。老顾和老张是多年邻居,两家门前有一条水渠,2019年,村里将这条年久弃用的水渠填平,并以1块钱的价格租用给村民进行耕种。老张率先向村里提出租用,但老顾认为水渠离自家更近,理应归自家用。双方因土地使用问题产生摩擦,老顾在争执中摔倒,腿部受伤骨折。
马晓剑和村干部当即组织老张和老顾进行调解,但双方就赔偿金额始终无法达成一致。于是,马晓剑将这一疑难问题带到了协调会上,期待法官能够释疑解难,理清调解的方向。
“人身损害赔偿包括医疗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等项目,具体还需要看是否构成伤残。”指导法官王蕾结合案情,给马晓剑细算了一笔账。马晓剑边听边记,法官的法律释明不仅拨开了困扰多时的迷雾,也让他对接下来的调解信心倍增。
再次组织调解时,马晓剑根据王蕾在协调会上的指导,耐心向老顾释明相关法律法规和赔偿标准,在纸上一笔一笔帮他列出赔偿清单:“你放心,我问过王法官了,该赔偿的项目都考虑到位了,金额也都是依据相关规定来的。”
双方当事人终于对赔偿金额达成一致意见。但老顾又提出了自己的担忧:“我在调解协议上签字了,万一她不认账,不赔钱怎么办?”
马晓剑第一时间向王蕾求助,通过李堡融和法庭,王蕾线上对调解协议完成司法确认。不到20分钟,拿到印着鲜红法院印章的调解书,老顾吃下了 “定心丸”。
在法庭的专业支持下,老顾和老张握手言和,邻里间的相处掀开了新的一页。
王蕾介绍,李堡融和法庭将强化人民调解的专业支撑作为重点工作,以“线上+线下”集中式业务培训、“点对点”指导调解、远程视频指导等方式,实现专业解纷力量随时介入,推动法官专业知识与调解员熟悉社情民意优势互补。“我们不能坐在法庭里办案,要主动走出去,把司法审判指导人民调解的法定职责担起来。”王蕾说。
把诉调对接的“调”向前延伸,指导基层调解力量、促进诉源治理,是人民法院的重要责任。江苏法院靠前指导各方解纷力量,为人民调解提供具有针对性、专业性的指导,助力提升基层专业化纠纷化解能力,密织基层社会治理“防护网”。全省常态化推进“审务进基层、法官进网格”和“无讼村居(社区)”创建活动,2020年以来,全省法官通过网格参与化解矛盾纠纷273.1万起。
深化“互联网+枫桥经验”实践,省法院会同省司法厅共同开发“江苏微解纷”在线调解平台,推进“江苏微解纷”进乡村、进社区、进网格,推动构建基层预防化解纠纷网络。目前全省所有人民法庭、2365家基层治理单位入驻平台开展纠纷分流化解工作。全省强化调解指导,提升基层预防化解矛盾纠纷能力,2023年以来,全省法院培训各类调解人员4.98万人次。
“法院跟班实训就像播下了一颗种子,在这里学到的调解知识和技巧让老百姓们对我们的话都更加信服,也让我们在解纷实践中更加如鱼得水。”学员单延轩是南京市禄口街道茅亭社区网格员,是江宁开发区法院第一期社区调解员跟班实训的参训学员。实训后回到社区,单延轩成功处理一起多次投诉12345的工单,向法官导师提交了一份亮眼的成绩单。
正阳路是禄口街道一条商业街,近年来正阳街上的餐饮店铺越来越多,住户反映部分餐饮店铺将油直接倒进下水道导致堵塞,家里积水严重,并多次向社区及12345进行投诉。诉求人情绪激动:“一到下雨天,家里下水水位就涨起来了,在后院直接就漫上来,旁边房间还放着货……”
“相邻不动产之间财产损害纠纷的解决思路分几步走:首先,要先找出损害发生的根源;随后想办法消灭侵权根源、防止损害的扩大;最后确定已经发生的损失,综合情理法的角度说服各方合理分担损失。”单延轩当即就想到了开发区法院指导法官在实训班上的教导。
单延轩前往现场查看住户家里积水的源头,发现餐饮店将油直接冲进下水管道的情况确实存在,想要从源头解决积水问题,必须先做通餐饮店的工作。
“做生意和气生财,跟邻居发生矛盾处理起来耗时耗力,也影响周边生意。相比废油倒进下水道再花钱疏通,管理好废油是最省钱的。一条街都共用下水道,平时注意这个问题,对大家都有利。”单延轩一番话入情入理,餐饮店店主也表态,今后会加强员工培训,禁止乱倒废油,对废油统一处理。
解决了“进油”的问题,但目前管道“堵塞”的问题要如何化解?
单延轩综合各方诉求,提出解决方案:由社区安排吸污车先把目前水位较高的情况解决,排查沿街全部住户、店铺,找到合适地点挖开管路进行疏通,而疏通费用则由各餐饮店铺共同负担;鉴于此次漫水给住户造成的损失较小,由各住户自行负担。同时,为了防止“进油”问题死灰复燃,方案明确各家餐饮店铺的废油禁止倒入下水道,社区安排人员每天统一回收,费用由各家餐饮店铺共同负担。
全链条解决问题的方案得到了住户和店铺方的支持,纠纷解决的速度也让诉求人满意点赞。
“得益于实训班上法官的详尽指导,我遵循了从溯源到定损再到明确权责的步骤,正是科学理性的处理方法才能让街上的住户和商铺信服,有意愿共同解决这个难题。这是调解带来的共赢效果。”单延轩说。
据了解,在江宁开发区法院跟班实训期间,学员共参与调解55件、起草调解协议31件,化解矛盾纠纷82件。实训结束后,参训学员运用多样的调解方式成功化解社区矛盾380余件,向法院反映并共同化解群体性纠纷3起,真正做到“小事不出社区、大事不出街道,矛盾纠纷化解在基层”。
既要协同基层解纷力量,纠纷源头化解还需社会各界共同发力。“商人纠纷商人解”,商会调解具有贴近企业经营实际、畅通企业沟通联系等优点,商会成员往往更能了解企业纠纷症结,从企业经营角度化解彼此矛盾。
2020年底,镇江法院与市总商会“跨界”合作成立镇江市总商会人民调解中心,并在润州法院诉讼服务中心常设调解工作站,为全市2700家会员企业提供专业化调解、咨询和培训服务。截至目前,工作站共调解成功680件涉企纠纷,解决争议标的近2亿元,调解成功率为59.77%,成为会员企业的“娘家人”。就在前不久,工作站还通过“商会调解+司法确认”化解了一起千万股权回购纠纷。
省法院的数据显示,2023年以来,全省各级商事商会调解组织累计化解纠纷13960件,标的总额11.3亿元,减少了民营企业的解纷时间和金钱成本,赢得广泛认同和信赖。
关注苗头性共性问题
司法建议堵塞漏洞完善监管
李先生花费4万余元,在某贵金属交易电商平台购买了一根100克的金条。过了两天,李先生接到快递小哥的电话,告知“宝贝”已放在快递驿站。李先生赶到快递驿站将包装箱拆封,取出里面的小礼盒,随即将外包装丢弃。
到家后,李先生兴冲冲打开礼盒,却发现礼盒内竟空无一物。好好的金条缘何“不翼而飞”?快递的金条究竟在哪一步出了差错?
心急如焚的李先生随即联系某电商平台和快递公司讨要说法,后因协商未果,李先生气恼之下将某电商平台诉至法院,要求其交付100克金条。
审理过程中,承办法官调取了电商平台打包快递包裹的现场视频,以及快递站点的监控录像,发现电商平台的工作人员在打包时,并未将金条直接放入小礼盒内,而是将金条用泡沫和保鲜膜另行包裹后放在礼盒旁边,连同礼盒一起装入快递外封箱内。原告拆封取出内部礼盒后,随手将外包装箱内的泡沫、保鲜膜连同外包装箱一并丢置一旁,仅取走礼盒带回了家。
电商平台称,之所以将金条用泡沫和保鲜膜另行包裹,而不直接放入礼盒,是为了防止金条在运输途中遭受磕碰变形。卖家收货后,可以将金条取出,用内置礼盒包装收藏。这是该平台在打包金条等贵重软金属物品时的通行做法。法庭当场调取查看了该电商平台其他类似物品网购打包视频,印证了该说法。
然而,原告认为,电商平台在其网站上未对贵重金属特殊的邮寄包装方式进行明确说明,售前亦未向原告明确告知收货注意事项,在包裹箱内亦未有金条所在位置的明显提示标志。作为一般消费者,其按照普通货物的包装规则检验、收货并无不当。
最终,经法官调解,被告给予原告约货物原价一半金额的补偿,原告对此认可接受。
案子虽然调解了,在贵重金属快递接收量日益增多的今天,“如何规范贵重金属快递包装,减少该类纠纷发生,保证消费者的交易安全”成为审理该案的丹阳法院法官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其后,丹阳法院向该贵金属交易电商平台提出司法建议,建议加强贵重金属邮寄包装规范化建设,科学设计包装方式,规范包装执行程序,健全包装管理制度。同时要加强对从业人员的包装操作知识技能培训,确保包装规范化建设落实到位;建议强化商家提示告知义务,明确售前、售中、售后告知内容,具体细化告知方式,确保消费者知情权,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财产损失和矛盾纠纷;建议完善邮寄交接验收程序,可考虑与相关快递运输公司进一步细化、具体化合同条款,制定更为合理、严格的交接验收手续,确保贵重金属邮寄安全。
坚持能动司法理念,立足于“抓前端、治未病”,2023年,针对审判实务中发现的苗头性、共性问题,江苏法院积极开展司法建议工作,共发送司法建议1902份,推动纠纷止于未发、化于未讼。
全省法院注重制发高质量司法建议,推动提升社会治理实效。省法院执行局制发信用卡纠纷执行案件相关问题的司法建议,在分析5方面问题的基础上,提出7方面具体建议,引起相关主管单位的重视。杜绝数量攀比,全省法院注重司法建议的反馈落实。扬州法院积极开展司法建议“大回访、促落实”活动,两级法院组织院庭长和承办法官集中开展为期1个月的回访,推动新增司法建议回复44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