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吃着馓子长大的,父亲是炸着馓子变老的,在我和父亲之间,馓子像是纽带,或是像藤条,总是萦绕在一起。
馓子的制作过程可以用“搓”、“盘”、“绕”、“炸”四个字概括,“搓”是将揣好的面搓成细条状;“盘”是将细条状的面盘绕在一个大盆中;“绕”是将盘好的面绕在手中并拉长拉细;“炸”是将拉长拉细的面放入滚烫的油锅中直到变成金黄色。1960年,父亲初中毕业后就分配到国营馓店工作;1981年,改革开放后,他就开始承包单干了。以前馓子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是比较高的,特别是妇女生孩子坐月子,民间有歇后语“月地不吃馓子——亏心”。所以人们每当有亲朋好友坐月子,都会带上几斤馓子、几斤红糖、几斤鸡蛋去看望。每年收麦子的时候,农村是最忙的,那时候没有收割机,全部是镰刀收割,所以几乎家家都要准备一口袋馓子应付农忙,那时也是我们家最忙的时候。
父亲承包单干的第一年,六岁的我就光荣就业了,从事炸馓子的第二道工序“盘条”,刚开始觉得挺好玩的,面拿在手里软软的,像蛇在盆里走迷宫一样,绕来绕去的。但时间长了,我就不耐烦了,特别是小朋友喊我去玩玻璃球、去玩滚铁环、去玩打陀螺而又不准去的时候,我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父亲为了安抚我,让我安心干活,也会讲一些故事给我听,所以“盘条”成了我既讨厌又期待的事情。
我的家挨着学校边上,课间我可以跑回家一趟,再跑回教室上课。放学的铃声父亲听得一清二楚,记得三年级一次中午放学,一个姓任的数学老师拖堂,我心急如焚,就打断了老师的讲课,告诉老师说,我要回家“盘条”,老师愣了一下,问什么是“盘条”,我就直接说我家炸馓子我要回家干活,老师眨眨眼对我说,那你去忙吧!我高兴坏了,急忙收拾书包就往教室外冲,刚到教室门口,就听到老师大声的喝道:“站住,你还真走啊,给我站在门口听。”直到现在,我的耳边还回响着教室里面发出的哄堂大笑。父亲脾气很暴躁,要求放学铃声响起后五分钟必须到家干活,否则皮肉之苦在所难免。那天我将迟回家的原因讲给父亲听,他听了之后哈哈大笑,并没有责罚我,我也松了一口气。
刚上初中时,为“盘条”的事和父亲发生了一次激烈的冲突,有一天,由于发自内心的厌烦,我决定罢工不干了。父亲好说歹说都不管用,最后,父亲使用了武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的头撞到墙上,头上起了一个大包,血流到了脸上。我愤怒了起来,大声喊道:“撞吧,你把我撞死吧!”父亲停了下来,竟然低声地哽咽起来。我的心也软了下来,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今天把这活干完吧,以后我要住校。”我知道我并不是为了学习而住校,而是想逃离,也许是青春期叛逆的原因吧,当时总感觉家庭氛围令我感到窒息。
后来我真的住校了,虽然家离学校只有500米远,但我只有中午一顿饭回家吃,吃完就回学校,住校两年多的生活是我最快乐的人生体验,也是我学习最刻苦的时刻,记得那时的我指着镜子里的自己暗暗发誓:“你一定要考上县中,一定要考上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周末的晚上,住校生都回家了,我点着蜡烛,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个人学习,在飘着雪花的冬夜,我捧着书在路灯下朗读。说来奇怪,我很享受这个学习过程,并不觉得清苦。
我如愿以偿地考上县中,进入了1990年以后,各种食品层出不穷,馓子这个行业自然也没落了。到我上高二的时候,靠炸馓子养家糊口就变得非常艰难了。我的思想动摇了,对父亲说,我想退学帮家里。本以为父亲能答应,没想到他态度非常坚决,他说:“你是我们家的希望,你的哥哥姐姐没有读出书来,什么情况你都看到了,你赶紧抛弃这种危险的想法,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能挺过去。”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有了一份满意的工作,也结婚生子了,我时常会回家和父亲聊聊天,回忆一下过去的时光,父亲也常常感慨:“还是读书好啊!”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快一年了!一想起他,我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他炸的馓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