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贫的高贵_江苏法治报_2023年05月29日A04
日期:05-29
父亲祖籍安徽,在家里六个儿子中排行第四,非长非幺,却是爷爷最疼爱的儿子。我虽然没有见过爷爷,却也能猜出其中缘故:杨家是书香门第,祖上最高做过翰林,父亲的爷爷是晚清著名的书画鉴赏大家,我的爷爷也是经营字画古董的儒商,所以对于众多儿子中学问最好的那一个,爷爷自然青睐有加。父亲说小时候确实也是过着家有佣人的“四爷”生活。无奈战火不断的年景,爷爷的事业逐渐崩塌,家道中落到要为三餐发愁,父亲就这样变成了赤贫的穷人。二十岁时爷爷病逝,父亲的大学学费没了着落,只好丢下书本去了部队。退伍后分到一家汽车修理厂,父亲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才干一步步迈进,从一名普通采购员做到了厂长位置。改革开放后单位体制变更,他勇承使命,签订了承包合同。接下来他顶着压力带领全厂职工努力奋斗,终于迎来了企业繁荣!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家中常常会来一些陌生的客人,他们大都“满载而来”,可是父亲总是让他们“满载而归”。这其中有一件事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1980年前后,物质生活还不富裕,掌握家庭财务大权的母亲很少给父亲买烟酒。可就在父亲拒绝了来送名烟名酒的客户后,母亲竟破天荒地给父亲买回两条大前门(当时较好的香烟)和两瓶西凤酒(当时售价近二十元一瓶)。那时的我已上高中,这一切我看得真真切切,十分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不久以后我毕业走上工作岗位,第一笔工资就给父亲买回两瓶西凤酒,父亲叫来伯父一起分享,乐得合不拢嘴。
在人生最辉煌的时候,父亲依然坚定地守护着共产党员的政治底线,单位的效益再好,他自己的钱包还是瘪瘪的。有时候也觉得父亲很“傻”,没有趁着有权的时候为自己、为我们子女谋点“福利”。可是父亲离休时按照惯例接受了近一个月的职务调查,最后顺利退下来。当时和父亲同级的干部,就有没通过职务调查,直接被送进法院的。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清清白白做人也是一种幸福,一笔财富。父亲虽然从没有在金钱上富有过,但是精神一直是富足的。生活上他是那种可以朴素不可以邋遢的人。他喜欢整洁有序的生活环境,恰如他的思想,总是那么细致而缜密。学养深厚却低调谦虚的他时常提醒我们工作、学习和做人都要时刻警醒着,不能“墙上芦苇”般轻飘飘。父亲对亲人和朋友都特别讲究相处的分寸,从不轻易与人“亲密无间”,但这并不妨碍他应有的礼貌和恰当的尊重。父亲送礼,总要精心挑选装礼金的袋子,还要在上面亲手写上祝词,有时候还是一首原创诗词,落款人名顺序也是非常讲究。这让我想起旧时文人写花笺的风雅,所以他送我的所有礼金袋子我全部都用心留存着。
父亲不仅字写得好,还非常喜欢写字条。以前他在职的时候,一心扑在厂子里,在家的时间不多,所以我们家里经常看见他给母亲留的字条。无非是一些“菜已经洗过了”“锁已经修好了”“钥匙在花盆下面”之类的琐碎家常,他还是会加上“文军你好!”的规范开头和“鸿和字于午时”的完整结尾。当时我还是什么不懂的小孩子,今天看起来,他俨然一个细致周到、懂表达、会示爱的家常暖男,估计母亲也是非常受用的。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母亲先染病,父亲贴身照顾,很快也感染了病毒。八十二岁的他持续发热十余天,医院诊断已经肺部感染,性命攸关必须立刻住院。在办理入院手续的时候,虽然极度虚弱,父亲仍旧坚持自己在住院单上签字。他努力坐直身体,以标准的握笔姿势认认真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父亲的书法我一直仰望,但是那一瞬间我对他更加肃然起敬。到病房后他支撑不住,立刻躺下了。第二天到他病房时,我发现病床旁边的座椅上,昨天脱下的凌乱衣物,都已重新叠好摆放整齐。我想起父亲在家时也是非常讲究和自律的,即使在这样的艰难时刻,父亲也始终保持着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母亲曾多次描述父亲和她结婚时候的穷困窘迫,她口中说的是父亲一无所有,但笑容里却藏不住捡到宝贝的得意。五十多年的婚姻生活里,她一直说自己陪伴的是一位“四爷”。表面上她照顾父亲的生活起居比较多,但是父亲的才华和人格魅力也一直是她仰望和敬佩的。作为他的子女,我也希望能够延续和传承他身上的贵族气,即使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也能坚守清白做人的底线,追求一种精神的高贵和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