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铺在案头,微风拂过,布帛微微颤动。刘卓坐在案前,微弓着身子,手持毛笔,在一幅铺开的布面上仔细描画。笔落之处,一个个排位逐渐显现,线条工整而精准,几息之间,一排世系名讳便跃然布上。
刘卓是晶桥宗图绘制技艺的第五代传承人,溧水晶桥镇石山下村人。这项源自清道光年间的祖传手艺,到她手里已传承了近两百年。宗图,又称“宗谱图”,是在绢布或白布上绘制以父系家族沿袭的图谱,俗称画“宗”。在印刷尚不普及的年代,全凭匠人一手描画,不同人笔下的宗图各具风骨,承载着家族的根脉,也藏着岁月的温度。
匠心工艺 一笔不能错
宗图绘制,看似丹青点染,实则是一门系统工程。选料极为考究——为求久存,布料须耐得住年月,底衬结实,颜料取天然耐久之色,保证百年后依旧鲜亮如初。布幅尺寸则依家族人丁而定,族繁者图阔,丁寡者幅窄。
“世系图”,俗称“吊线图”,乃是宗图的核心。它以五世为一单元,上溯高祖、曾祖、祖父、父亲、本支,下至本人、儿子、孙子、曾孙、玄孙,以总支为经、以世系为纬,环环相扣,一目了然。吊线四周,还缀以彩绘吉祥纹样——上方列位神仙,下方祭祀仪仗,古人画像衣冠考究,乐队锣鼓、挑酒牵羊、山水人物描摹的是家族昔日的荣光:加官进爵、金榜题名、生意兴隆,宗图底部人们捧着祭品,点燃香火,尽是后人对先祖的追念与祈愿。
然而,在大幅布帛上作画,全凭匠人经年累月的功底,每一步都要万分仔细。“在布上面绘制,错了就没办法重来。”刘卓说。宗图布局讲究主次分明、昭穆有序,深含传统伦理;笔法上工笔重彩、线条精准,形成了独特的视觉符号体系和审美方式。她曾为一位客户绘制一幅长五米、宽三米的巨制,仅家族宗图便费时费力,全程不能有一丝差池。快则两月,慢需三月,完工后全图展开足有十五平方米,须三人合力才能一览全貌。
五代坚守 守正亦求新
刘氏宗图技艺,自清道光年间起,一脉绵延。第一代刘书宝(1834—1866),第二代刘裕煵(1858—1907),第三代刘后仁(1884—1953),第四代刘传贤(1932—2025),至刘卓已是第五代。
刘卓的爷爷刘传贤,是当地远近闻名的修谱人。他自幼跟随祖父刘后仁生活,背唐诗、读名著、练小楷,文学根基扎实。及至高小,刘后仁便手把手教他理修宗谱、绘制宗图,彼时常为本族及周边曹、马、李等姓氏作画。刘后仁反复叮嘱:“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技艺,要一代代传下去。”这句话,刘传贤记了一辈子,后来又将手艺传给了孙女刘卓。
刘卓自幼耳濡目染,酷爱绘画,从裁纸、吊线学起。春夏秋冬,村人常常见到爷孙俩共同理修家谱、绘制宗图的景象——有时爷爷写字,孙女裁纸;有时爷爷吊线,孙女绘画。十余年笔耕不辍,在爷爷的悉心教导下,刘卓将技艺精髓一一收入心底。
但她并未止步于古法。在绘制中,她一边勤修苦练,一边揣摩创新——研究新布局、新用料、新色彩,从人物服饰、墓碑形状到整体色调,逐一改良。古代技艺与现代工艺相互碰撞,呈现出一幅幅风格各异的宗图。“我们会去市场找不同的资料,自己融合创新,配色也在不断调整。”刘卓说。有的客户偏爱仿古,有的喜欢现代,颜料更新后,画作效果各具特色。
新宗老宗对比
近年来,刘卓为南京周边及河南、浙江等地不同姓氏宗亲绘制宗图数十幅——溧水洪蓝邓氏、白马杨氏、江宁秣陵李氏尚氏邵氏、浙江湖州张氏、河南商丘刘氏……一幅幅宗图,将散落的家族历史重新织连,完整地呈现在后人眼前。
薪火相传 根脉不绝
宗图和家谱一样,是记载祖先生产生活、发展繁衍的有效载体,具有寻根留本、凝聚宗亲、传承家族文化血脉的多重价值。族人展图一观,便能寻见自己的来处。
如今,晶桥宗图绘制技艺已被列入溧水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推荐名单。这份来自官方的认可,让刘卓倍感触动。她常说,绘制宗图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一份守护家族记忆的社会责任。
当然,古老技艺的传承,从不缺少现实的挑战。纯手工绘制,对匠人的美术功底和心性定力要求极高;与当下电脑排印的族谱不同,宗图的每一笔都必须落在布匹之上,不容丝毫差错。这种特性,注定了它无法批量复制,传承方式也多依赖家族内部的代际传递与口传心授。
谈及未来,刘卓坦言,学这门技艺需要沉得下心、坐得住冷板凳,愿意投身其中的年轻人确实不多。但她相信,随着更多人关注宗图文化,这项古老的技艺终将被看见、被理解、被珍视。“我希望把这项非遗传承好,为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尽一份力。”她说。
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索——不断革新用料与色彩,将古法与现代审美相融,让古老的宗图焕发新的生机。从清道光至今,近两百年光阴流过,刘氏五代人守护着这门祖传技艺。于刘卓而言,手中画笔从未停歇,肩上责任亦未放下。一笔一画,方寸布帛之间,她为一个个家族守护着根脉的记忆,也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薪火生生不息。通讯员 朱建勇
南京晨报/爱南京记者 黄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