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前夕，南京市民李先生向南京晨报“晨心帮”工作室反映，他那24岁患有自闭症的女儿伊伊（化名），在一款名为“时光杂货店”的手机游戏中，半年不到时间里，累计充值金额超过45万元。李先生认为这个游戏平台存在违规，向平台投诉却无门。
自闭症女孩沉迷游戏寻找“快乐”
李先生介绍，其女儿伊伊今年24岁，从两岁多起，就表现出与正常儿童截然不同的状态，频繁哭闹、不愿与人交流、情绪极易失控，经三甲医院诊断，被确诊为“儿童孤独症”，也就是俗称的自闭症。南京晨报记者在李先生出示的伊伊《南京脑科医院诊断证明书》上看到，其诊断结论确实为“儿童孤独症”。
“受病情影响，伊伊无法接受普通教育，成年后只能在庇护性就业岗位工作。”李先生对南京晨报记者说，女儿伊伊在认知、判断和社会交往方面存在明显缺陷，情绪波动也比较大，一旦受到外界诱惑，就很难做出理性判断。
2025年1月底，认知能力有限的伊伊无意间在某支付平台接触到了一款叫做“时光杂货店”的游戏。对患有自闭症的伊伊来说，这款主打怀旧和模拟经营的“时光杂货店”游戏，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让她沉迷其中寻找“快乐”。在普通人看来，花钱要量力而行，但对伊伊来说，游戏里的升级、奖励，远比“钱花了多少”更有吸引力。
银行提醒伊伊银行卡异常大额交易
伊伊沉迷游戏花钱充值的情况，一开始李先生并不知情，直到她充值了近半年，有一天银行工作人员主动致电李先生，提醒其女儿银行卡存在频繁、异常、大额交易，疑似存在盗刷风险时，李先生了解后大吃一惊。
“当时我们就很惊讶，她为什么会花这么多钱去充值虚拟游戏。伊伊这样的孩子，将来不太可能会有太多的经济收入，我们现在就想把手上的余钱存在她的银行卡里，希望用这个钱给孩子买一个保险，将来我们走了以后让她也有一个稳定的生活。”李先生向南京晨报记者介绍说，随后他对此进行了解后发现，起初的几个月，伊伊的充值金额相对较小，但从2025年5月开始，她的充值频率和金额彻底失控。游戏内的充值档位从6元到1998元不等，伊伊单日充值最多可达145次，少则几元几十元，多则单次充值1998元，最高一天就花费近4万元。李先生逐笔核对账单后发现，2025年1月22日至6月底，仅仅5个多月的时间，伊伊在“时光杂货店”游戏中的充值总额，竟然达到了45万7千多元。
李先生表示：“这个游戏设计的时候，就让她不断地增加店铺，买不同的东西，伊伊很快成为VIP，让她有更高的层级，对她来讲可能是一种成就，但是她不知道要花这么多钱实现自己的成就，她没有这个判断能力。”
得知真相后，李先生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反复和女儿伊伊沟通、进行心理疏导，才慢慢帮伊伊从游戏里走出来，最终删掉了这款游戏。
充值未收到提醒，向平台投诉无门
李先生仔细查看游戏充值流程发现，该游戏充值操作极为方便，点击对应金额即可跳转到支付页面，输入密码就能立即扣款，便宜的几块钱，贵的几百甚至上千元。李先生认为，对短时间内反复多笔的交易、短时间内总额交易很大的时候，平台一定要设置提醒，“我发现我们孩子一分钟内甚至交易四至五笔，都是648元。”
记者了解到，“时光杂货店”由安徽雷虎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开发运营，游戏界面仅标注“16+”的适龄提示，充值页面仅用极小的字体标注“适度游戏，理性消费”。发现问题后，李先生多次拨打游戏公司公开电话，始终无法接通，维权之路一开始就陷入僵局。无奈之下，李先生先后向支付平台、芜湖12345政务热线、工信部门实名投诉，同时向公安机关报案。但截至记者发稿前，仅有芜湖12345委托当地文旅部门回复，建议双方自行协商，其余投诉均未得到有效反馈，与游戏公司的退款协商也被一再推诿。
注册地址不符，上级公司建议做司法鉴定
为核实情况、推进维权，今年2月5日，记者现场调查发现，安徽雷虎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注册地址——安徽省芜湖市鸠江区二坝镇政府大楼301室，并非公司办公地点，而是镇政府的会议室。
注册地址不符，电话也打不通，记者和李先生只能找到该公司的上级公司——三七互娱网络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该公司位于皖江财富广场七楼的办公点。现场，李先生拿出了很多游戏行业的规范案例。他说，2024年4月，网易《蛋仔派对》就曾公开发出倡议书：用户当日累计充值满198元，下一笔充值前会收到理性消费提醒；达到一定金额后，还需要进行人脸识别验证。那么，“时光杂货店”游戏运营公司有没有相关的充值预警和提醒呢？三七互娱网络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质检部汪先生介绍说：“像这样的情况目前来说不会设置预警或者提示。”
沟通中，李先生出具了南京脑科医院开具的伊伊的自闭症诊断报告，希望游戏公司考虑其女儿的特殊情况，协商退款，可这一请求当场遭到对方的拒绝，该公司有关负责人提出给孩子做司法鉴定。但李先生担忧司法鉴定会让本就敏感脆弱的女儿受到二次伤害。游戏公司工作人员表示会向领导汇报，让李先生回家等消息。就在当天下午，游戏公司客服致电李先生，建议李先生通过法院起诉及司法机构鉴定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如果您担心对孩子二次伤害，要多给孩子进行心理疏导，在没有法律（鉴定）的情况下，是没有办法去评估退款的。”游戏公司客服说。
消费提醒
成年特殊群体，《民法典》明确给予保护
一边是认知受限、身心脆弱的自闭症患者，一边是条款强硬、流程严苛的游戏公司，一句“走司法途径”看似公平公正，却给这个早已不堪重负的特殊家庭，设下了一道难以跨越的维权门槛。那么，成年特殊群体的网络消费，法律上是如何保护的呢？
律师表示，未成年人游戏大额充值，法律明确支持退款。可伊伊已经年满18周岁，不再适用未成年人保护相关规定。
但是像伊伊这样已经成年，存在认知和社交能力明显不足的人，法律上有没有保护呢？江苏天熙律师事务所律师倪韶风表示，《民法典》明确规定，不能辨认自己行为的成年人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实施民事法律行为。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成年人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要由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经过法定代理人同意、追认。
《民法典》同时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超出其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的民事法律行为，未经监护人同意或追认，也是无效的。这就意味着，只要经过法定程序认定伊伊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她这45万多元的大额游戏充值，就属于无效法律行为，监护人有权要求游戏公司退款。目前，李先生仍在多方奔走，为女儿争取合法权益。
南京晨报/爱南京记者 卢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