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有方太爷爷传下的砚台,墨块在砚底凝固,像沉睡中的夜色。每个周末午后,我都需奉命“唤醒”它。
这于我,曾无异于一种刑罚。手腕悬空,酸麻自指尖蔓延至小臂;横平竖直的戒律,似乎将灵动的汉字捆缚成僵直的囚徒。那时嗅到的墨,只觉滞涩,带着一股胶质的苦味。
转机发生在一个百无聊赖的雨天。我机械地研磨着墨锭,心神早已涣散,直到一滴清水无意坠入砚心,在浓稠的漆黑中,悄然荡开一涡极淡的、烟云般的灰。我怔住了,像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宇宙。随即又点入一滴,看它如何以柔和而不容抗拒的姿态化开。当我俯身深嗅,那曾经的苦味里,竟析出一缕清远的松烟之香,幽然如空山新雨后的古木,静默中蕴藏着整个森林的呼吸。
自那天起,练字于我,便彻底蜕变为一场“寻趣”的探险。我不再与法帖较劲,转而开始学着与它对话。临摹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我不再止于追求形似,而是尝试去感受那笔锋间、字字泣血的裂帛锥心之痛;摹写苏轼的《寒食帖》,我也开始真正读懂那欹侧顿挫的线条里,所深藏的笑对坎坷、与不公命运最终和解的旷达。我的笔端,自此被赋予了温度与呼吸。
我的“书写”疆域也不再局限于米字格的规训。我会蘸饱清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尽情挥毫,看水迹由深浓渐至浅淡。我亦在冬日的玻璃窗上,呵一口氤氲白气,用手指飞快地写一个转瞬即逝的“雪”字,仿佛与天地自然合作了一幅写意小品,其间的野趣与畅然,无可替代。
如今,这方砚台于我,已是一座可以随身携带的精神故乡。每一次提笔,都不再是枯燥的功课。让练字,成为我们高雅的爱好;让练字,成为一件有趣的事!
南京晓庄实验学校
六(5)班 王彦廷
指导老师 张超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