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日，电影《南京照相馆》正在全国热映。影片聚焦“吉祥照相馆”这一临时庇护所，讲述几位素昧平生的普通百姓彼此关爱，用照片揭露南京大屠杀残酷真相的故事。
“吉祥照相馆”只是虚构，但彼时，南京确实也有多个为市民提供庇护的避难之处，其中就包括栖霞山下的江南水泥厂。这座水泥厂，由唐山启新洋灰公司发起投资建设。88年前，出生于唐山并在这座城市度过整个童年的德国工程师卡尔·昆德（也译作“卡尔·京特”）来到南京，和丹麦人辛德贝格一起，把江南水泥厂变为难民营，庇护2万余名市民在南京大屠杀中免遭劫难。
一座水泥厂，情牵两座城。值此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南京晨报》与《唐山劳动日报》联合开展报道，追随这位国际友人的足迹，探寻那段久远但从未被尘封的跨城记忆。
初秋的南京，栖霞山层林尽染，江南水泥厂旧址静立于山麓。厂区内一棵千年银杏树郁郁葱葱，粗壮雄浑的树干上，每一道纹理都记录着历史的变迁，记录着水泥厂建设、停摆、复产、发展的往事，也记录着88年前，卡尔·昆德等国际友人把厂区作为难民营，保护2万多名南京市民在南京大屠杀中免遭劫难的义举。
卡尔·昆德，这位在唐山出生、长大的德国人，将两座中国城市紧密相连——在唐山，他是保护中国水泥企业利益的德国技师汉斯·昆德引以为傲的长子；在南京，他是在南京大屠杀中为难民筑起“生命方舟”的英雄。如今，在中国（唐山）工业博物馆、汉斯·昆德故居博物馆、启新水泥工业博物馆，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江南水泥厂档案史料馆，都记录着昆德家族的故事。他们的人道精神和无畏义举，两座城市从未忘记。
“19世纪60年代，洋务运动在中国兴起。1889年，时任开平矿务局总办的唐廷枢，开办中国第一家水泥厂——唐山细棉土厂。”走进唐山启新水泥工业博物馆，一部影片带游客穿越回清朝末年。
“唐山细棉土厂（‘细棉’为英文‘Cement’水泥的译音）产出了我国第一桶机制水泥，但几年后因原料成本过高等原因关停。”对于唐山水泥业发展历史，博物馆讲解员赵静如数家珍：“1900年，时任开平矿务局总办的周学熙着手恢复细棉土厂，高薪聘请德国人汉斯·昆德为技师。”
汉斯·昆德专业精通、吃苦耐劳、为人正直。为解决从广东购买原料运输成本高的问题，他在唐山周边反复勘查，发现这里的黑黏土、石灰石都是不错的水泥原料，就地取材极大降低了生产成本。
然而，八国联军侵入中国后，开平矿权丢失，唐山细棉土厂也随同开平矿务局的其他资产一道，被英国公司攫取。汉斯·昆德痛恨英帝国掠夺行径，将细棉土厂所有技术资料、合同文件收集起来保管。面对英国资本家许以重金索要，他说：“这是中国的企业，所有的文件资料都属于中国人。”
关于汉斯·昆德对唐山乃至中国发展水泥工业作出的贡献、保护中国企业利益的义举，唐山有很多学者在从事相关研究。“后来，周学熙凭借汉斯·昆德保管的资料，恳请袁世凯出面交涉，终于收回了唐山细棉土厂，并更名为启新洋灰公司，生产出了百年未衰的马牌水泥。”唐山市政协文史研究会副会长葛士林介绍。后来，汉斯·昆德还在唐山接手经营启新磁厂，陶瓷产品畅销邻近各省。
唐山大城山脚下，大片的银杏、国槐树掩映着一座中西合璧建筑风格的别墅，这是唐山细棉土厂在1902年为汉斯·昆德建造的，昆德家族在这里一直居住到1950年。
1903年，汉斯·昆德迎来了第一个儿子，取名卡尔·昆德。小卡尔在唐山这套400多平方米的别墅里长大，他甚至先学会说汉语，后来才会说德语。
“当时，昆德一家住在阳面这几个房间，阴面是厨房和仆人的房间。”如今，这幢在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幸存的为数不多的老建筑之一，被改造成汉斯·昆德故居博物馆，讲解员许心每天都向游客们讲述百年前的故事。
父亲对技术、事业的孜孜以求，以及正义、博爱的品格深深影响着小卡尔。在唐山度过童年后，卡尔·昆德赴德国完成学业。攻读博士学位期间，他在唐山调研、实践，完成了题为《论中国北部开平煤田的地质》的博士论文。1935年，成长为一名工程师的卡尔·昆德回到“故乡”唐山工作。
“九一八”事变发生后，东北市场被侵华日军占领，启新洋灰公司的水泥销量锐减，股东们出资在南京栖霞山开办江南水泥厂。购买进口设备、建设公路和铁路、开挖围厂河直通长江……1937年11月4日，江南水泥厂试机成功。
恰在此时，淞沪会战失利，日寇逼进南京，尚未正式投产的水泥厂面临被日军掠夺的风险。江南水泥厂董事会决定拆机转移，只留下少数人护厂，并“以夷制夷”——江南水泥厂是从德国、丹麦购进的设备，董事会以设备款尚未付清、“产权仍属德、丹”为由，请两国以债权人身份派员入驻护厂。
《中国青年报》江苏记者站原站长戴袁支曾历时10年，研究江南水泥厂作为难民营这段历史。他告诉记者：“1937年12月5日，卡尔·昆德、辛德贝格分别代表德国、丹麦公司，辗转抵达江南水泥厂。护厂的同时，两位外国青年接纳、护佑了2万余名南京市民免遭日寇杀戮。”
“一位拥有博士学位的洋采矿专家，在‘近代工业的摇篮’唐山正如鱼得水。但卡尔·昆德却接受江南水泥厂董事会委托，毅然选择‘冒险南下’，并在战争的血雨腥风中展现出了跨越种族、国籍的患难真情。”葛士林评价。
昆德家族的人道主义精神和无畏义举，中国人民从不曾忘记。而卡尔·昆德的亲人也在以同样的热忱回应着中国的惦念。
2002年，时年81岁的卡尔·昆德夫人——伊迪丝·昆德女士携儿子重返南京，将当年拍摄的水泥厂难民营照片，赠送给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汉斯·昆德在唐山出生、长大的孙女安妮塔·昆德，曾数次回到中国，为汉斯·昆德故居博物馆带来数百幅家族照片，还曾受邀参观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活动。
“2017年12月，唐山、南京两座城市举办《昆德父子中国半世缘——唐山、南京双城纪念展》，安妮塔·昆德再次来到唐山。我陪她回到旧居，在一间保留着壁炉的房间，她高兴地说自己小时候就住这间屋子，还回忆起很多童年趣事。”葛士林介绍，几十年过去，安妮塔仍会说很多唐山话，并清楚地记得唐山的很多地名与往事。
“汉斯·昆德故居博物馆不是名气很大的博物馆，游客大多是奔着深入了解昆德父子的义举而来的。”讲解员许心说，许多游客在听完讲解后都表示，被他们的大义和无畏精神所感动。
汉斯·昆德故居博物馆内，两张绿色的银杏树照片在满墙的黑白老照片中尤其醒目。左边一张就是江南水泥厂里那棵千年银杏，右边则是卡尔·昆德定居德国后在自家院落种下的一棵银杏。如今，汉斯·昆德故居博物馆也种满了银杏树，这些“植物界的活化石”枝繁叶茂，生生不息……
照片背后的故事：江南水泥厂 成了“生命方舟”
在南京与唐山两地的纪念馆里，共同陈列着这样一张照片：卡尔·昆德神情坚毅地站在难民营中，身边簇拥着寻求庇护的中国难民。这张摄于1937至1938年间的照片，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跨越国界的人道主义象征。
生命方舟，守护两万难民安危
“每次讲解这张照片，我都感觉心灵接受了一次洗礼。”汉斯·昆德故居博物馆讲解员许心说。照片背后，是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1937年12月，卡尔·昆德与丹麦友人辛德贝格临危受命，在江南水泥厂挂起德丹两国国旗标识牌，将尚未投产的厂区变成了庇护数万难民的“生命方舟”。
随着日军逼近，南京东郊爆发激战，大量难民涌入水泥厂寻求庇护。从最初的三五成群，到后来成千上万，难民营规模不断扩大。
美国牧师约翰·马吉拍摄的珍贵影像中，有6分钟记录了难民营的真实情况：拥挤的厂房、临时帐篷、蜷缩的老人与孩童……尽管条件简陋，这里却是南京大屠杀腥风血雨中的安全港湾。
难民增多后，伤病问题接踵而至。辛德贝格向鼓楼医院求援，两名护士携带药品前来，在厂内建起简易医院。如今，医院前的土路已变成沥青路面，昔日的小松树已粗壮挺拔，默默见证着那段历史。“难民营自1937年12月建立至1938年5月解散，是南京地区坚持时间较长的难民营之一，高峰时收容难民2万余人。”戴袁支告诉记者。
危难时刻，见证人性光辉
“母亲常说，没有卡尔·昆德和辛德贝格，就没有我们全家。”南京大屠杀幸存者艾义英的女儿黄兴华告诉记者。当年，艾义英带着3个孩子逃入水泥厂，躲过了灭顶之灾。今年1月，艾义英老人离世，纪念馆幸存者照片墙上又一盏灯熄灭，但记忆正在以新的方式延续。
戴袁支在调研中记录了许多感人细节。2003年7月，他走访了获救老人苏国宝，得知难民营失火时，卡尔·昆德和辛德贝格每人给了他一块银元和9斤大米的事。“随着研究深入，两位国际友人救助难民的细节愈加鲜活清晰。”
1938年3月，因日军调查辛德贝格背景，丹麦公司要求他立即离开。卡尔·昆德选择独自留守，继续承担守护“生命方舟”的重任。
坚守气节，守护工业命脉
面对日军威逼利诱，江南水泥厂立下“宁肯打碎设备，也不供给敌人”的誓言。厂党总支书记张新华告诉记者：“整整8年，窑炉一直没开工，没为日军生产过一吨水泥。”
作为当时亚洲设备最先进、产能最大的水泥厂，若为日军所用，足以支持其建设机场或港口。“卡尔·昆德顶住日军威胁诱惑，是极具风险的抉择，极易招致报复。”张新华说。
2019年，曾为新中国建设作出巨大贡献的江南水泥厂最后一窑炉火熄灭。如今，这里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红色的砖筒仓静静屹立，诉说着那段不屈的历史。
在唐山，汉斯·昆德故居博物馆也迎来更多参观者。“父亲在唐山守护工业命脉，儿子在南京守护生命尊严，都是勇气与正义之举。”带着学生研学参观的葛士林道出了众人的心声。
卡尔·昆德的后代至今仍与南京、唐山保持密切往来，多次重返两地追寻祖辈足迹。于他们而言，这两座城市承载着家族的独特情感和精神归宿。
评论
为何“铭记”
南京栖霞山麓的江南水泥厂旧址，唐山大城山下的汉斯·昆德故居博物馆，两处跨越千里的历史印记，因一对德国父子——汉斯·昆德与卡尔·昆德而紧密相连。
昆德父子的故事，跨越两代、贯穿双城，是人道主义精神的体现，我们在回溯历史的同时，油然升起传承其精神内核的使命感与责任感。
“他没有武器，却在战火中为难民建起了一座保障安全的‘生命方舟’；他不是中国人，却用跨越国界的博爱对抗暴行，这是英勇无畏的壮举。”江南水泥厂党总支书记张新华介绍说，几十年来，卡尔·昆德、辛德贝格等跨国友人在南京大屠杀中庇护中国难民的感人故事，始终被南京传颂和铭记。
“铭记”的现实意义，从来不是将历史封存于博物馆之中，而是将其转化为推动当下的行动力量。昆德父子的故事，为当代青少年提供了“可落地、可参与”的实践范本，让“铭记”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融入了日常生活的行动。
本版撰稿
南京晨报/爱南京记者
黄阳阳 吴旭渤
实习生 潘沁
唐山劳动日报记者
包田红 回佳佳 施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