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22日是第25个国际生物多样性日。南京的植物库究竟多了哪些种类？那些乡土特色植物群落，近年来又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日前，南京大学环境规划设计研究院（以下简称：南大环规院）工程师王明强再次带团扎入毗邻城区的南京老山密林中，希望能找寻答案。
又到花期 重回山里看“老友”
“又到花期了，得去看看它们。”王明强背上装备，再次踏上了通往老山山顶的小路。5月的南京老山，草木葱茏、生机盎然，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想再见见那棵以南京命名的中国特有乡土植物“南京椴”，在他眼中，南京椴是最有灵气的植物，5月也迎来它的花苞期——枝头已缀满青色的花苞，静待一场盛大的绽放。
作为南京市野生植物资源调查和监测评估项目的负责人，王明强的日常工作就是穿行于密林野径间，和这些“乡土老友”打交道。自2022年起，他和团队对南京各地区的植物多样性展开了为期3年的系统调查，希望能用自己的双腿摸底南京这座城市的“绿色家底”，而这些工作预计今年年底完成。一株濒危植物的重新发现，一片原生群落的健康状态，都是他关注的重点。
据介绍，南京的野生植物资源调查并非首次。十几年前，为了创建生态园林城市，相关部门曾做过初步调查；植物所、南林大、农林局等也积累了大量资料。记者了解到，与1963年调查结果相比，老山景区的植物物种增加了12科461种。维管植物共160科597属1187种（包含种下等级和栽培种），其中蕨类植物21科29属49种；种子植物中，裸子植物6科16属30种、被子植物133科552属1108种。与邻近的南京紫金山、栖霞山、牛首山，句容宝华山风景区相比，野生植物资源数量最多，共计135科496属882种。
但这一次，调查的广度和深度远超以往，不仅要汇总海量历史数据，更要评估这十多年来生态保护的成效，看看哪些物种恢复了，哪些仍濒危，为南京建立更完整的“绿色档案”。
拜访“老友” 陡坡、蜱虫是挑战
“想见‘老朋友’可不容易。”王明强拍了拍沾满窃衣种子的裤腿，笑着说，“又给植物当了一回免费搬运工。”对他来说，野外调查从来不是闲庭信步，每次至少要走四条样线，里程超过12公里。待项目完成后，整个团队的累计行程预计将超过1000公里。“最累的时候，下山腿都打颤，得扶着树走。”他不仅要盯着山路两旁的植物，目光所及处，随时可能钻进灌木丛，只为确认一株不起眼却可能极其珍贵的植株。光是老山，他就走了20遍。
陡坡得手脚并用往上爬，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手里的登山杖戳进松软的土里，根本借不上力，只能抓着旁边的树枝往上挪。鞋底沾满厚厚的泥巴，走起来格外费劲。但真正的考验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在树林里穿行，时不时就有小虫子掉进衣领，或者挂在头发上。最要命的是蜱虫，它们藏在草叶背面，就等着往人身上扑。每次进山，王明强都得全副武装，裤脚扎进厚袜子里，再喷上驱虫药。正说着，他就在鞋子上发现了一只蜱虫，“这东西要是没及时发现，被咬了可不得了。”
可就算这么辛苦，他还是乐此不疲，因为山里藏着真正的“宝贝”。“一片草里要是冒出不一样的，我一眼就能认出来。”王明强不放过任何一处别人眼里的“野草”，在他这儿全是重要线索。遇到有趣的植物，他立即掏出相机，找好角度，连按快门，生怕漏掉任何细节。
正是这一次次与自然的“较量”，让王明强对这片山林越来越熟悉。每当发现一株消失多年的珍稀植物，或是确认某个濒危种群正在恢复，所有的疲惫都会烟消云散。王明强说，“每个新发现，都在帮我们拼出更完整的南京生态图景。”那些留在山路上的脚印，就像是写给这座城市的绿色情书。
雨后山行 遇见生命之美
上午8点，细雨中的老山雾气氤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同行的植物爱好者罗会婷有些担心天气，王明强却笑着说：“雨很快就停，待会儿的老山才叫好看。”果然，没过多久，雨势渐收，阳光从云缝洒落，整座山仿佛被洗过一般，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昆虫们也开始活跃起来。
队伍沿着十里画廊向吴家大洼进发，湿润的石板路上映着斑驳树影，山里的生命总在不经意间给人惊喜。刚进山，就被一根根“枯枝”吸引住了，仔细一看，那“枯枝”却突然舒展节肢，露出竹节虫的真容。这小家伙通体碧绿，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完美演绎着“拟态”的艺术。
在一片叶子上，指甲盖大小的象甲正趴着，罗会婷迅速举起相机，记录下这些微小的生命。她从植物圈慢慢入坑昆虫圈，植物与昆虫、鸟的共生关系让她特别着迷。“以前只顾着拍花。”她轻声感叹，“现在才发现每片叶子下都可能藏着个微观宇宙。”王明强指着一丛不起眼的杜衡解释：“中华虎凤蝶只在它叶片背面产卵，这是老山的特有物种。”可惜的是，3月是它们的繁殖期，现在已见不到它们的踪影。他轻轻翻过叶片，露出背面若隐若现的卵壳痕迹。
转过山腰，蓬蘽的红色果实点缀在绿叶间。“尝尝看。”王明强摘下一颗饱满的果实。“工作累了，就靠它解渴。这些都是大自然的馈赠。”汁水清甜，瞬间缓解了爬山的燥热。腐木旁冒出一簇簇小蘑菇，甲虫在苔藓上匆匆爬过，蛛网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罗会婷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仿佛要把整个山林的呼吸都装进去。
当队伍终于登顶，一棵南京椴在舒展身姿，枝头尚未缀满繁花。墨绿的叶片层层叠叠，几簇青褐色的芽苞紧贴着枝条，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王明强站在树下，指尖轻轻抚过一片新叶说道：“等到6月底，整棵树都会披上淡黄的花穗。”他仰头望向树冠，“每年都要来看看这位老朋友，枝干一年比一年粗壮，像老友重逢，总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守护“情报” 让山林会说话
这些年，南京的“自然圈”逐渐壮大，有人专攻植物拍摄，有人记录昆虫生态。大家既为新发现兴奋，又担心信息传得太广引来破坏。“有人怕公开位置会引来盗挖，可不说，又怕物种消失无人知晓。”王明强说。于是，圈内的“情报网”沟通方式很原始，关键地点往往只在小范围交流。
过去，游客爬山可能只觉得“树都长得差不多”。但有了系统的调查和展示后，老山的每一片林子、每一种野花，都能讲出故事。王明强介绍说，老山国家森林公园已经利用调查数据，开发了“随师采药去”研学活动：工作人员带着孩子们沿着山路边走边认明党参、杜衡等中草药，既有趣味，又传播知识。科学的解说和精心的路线设计，能让普通徒步变成一场自然教育。而这或许正是生物多样性保护最可持续的方式，王明强说，“以后游客再来，不仅能爬山，还能‘读懂’这座山。”
“以前的数据比较零散，这次我们要摸清家底，为未来保护提供科学依据。”王明强说。这些数据不仅服务于科研，未来还可能转化为生物多样性展示馆、自然体验路线，甚至带动生态旅游。“当越来越多人真正了解这片山林，才会更愿意守护它。”
实习生 潘 沁 南京晨报/爱南京记者 黄阳阳 万博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