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基本就是这三种,怎么选还是依照你的个人意愿。”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眼前的青年挂着不健康的微笑,我的心头一紧,又看了一眼夹满了检验报告的夹板,向他点头后走出病房。
……又是一个。
身为医生,早已见惯了人间的百味,特别是这几年B国的细胞治疗这两年上市后,这是患者的最优选择。
但这两年也见惯了因为经济压力而焦虑、犹豫、无奈的表情。
下午。
“保守的治疗方案么,但……如果真的发展到四、五阶段,哪怕更换细胞治疗也很难有效果。”
“没关系,就这样吧。”
弦安的脸上还是微笑,脆弱的、无奈的、释怀的微笑。
这是一条希望渺茫的路,约等于慢性死亡,除非发生奇迹,标准治疗能取得效果。
但,奇迹要总是发生,就不叫奇迹了。
我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
三十年前,市第五医院。爷爷躺在病床上,他的选择与弦安并无二异。那个时候还没有成熟的细胞技术,爷爷几乎没接受什么治疗,就一天天在病床上,最后离开了人世。
我还记得那时走过土路来到医院,看着爷爷勉强撑起身体,笑着和我说话。
那笑容和弦安一模一样。
第五医院的外墙变了模样,曾经古老的楼房焕然一新,曾经奔走其中的孩子成了主治医生。
但,人们面对病魔还是一样无力。
傍晚。
我又一次走出弦安的病房,为他与家人们留下空间。
墙上的屏幕上在播放新闻,政府的文书,讲今年半导体产业的突破和经济发展。
A国的腾飞是不争的现实,可对于癌症患者而言,他们宁愿五十年前政府作出了像B国一样的选择。
病房里传来争吵、讨论和抽泣。我坐在病房外,等待着弦安与家人得出结果,我又看向屏幕上的新闻。
其实我对半导体并不陌生,我的父亲就是踏上了A国半导体腾飞的船的人,称不上大老板,但让我们家由贫苦百姓一跃成了衣食无忧的中产阶级,小时候,耳濡目染下,我也算懂得不少东西。
我至今还记得,爷爷和我说,他有个兄弟是穷死的,他有节俭的习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肯多掏钱接受更多治疗。
我是从爷爷病逝后下定了学医的决心,五六年前,我才担任主治医师,那时恰好是B国的细胞治疗初入市场取得成效的时候。
那年我没见到负担得起开销的家庭,那时我就想,如果五十年前,A国没有投资半导体,而是支持细胞治疗,像B国一样,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生离死别了?
对于国家而言,个人不足轻重,事实就是A国腾飞了,举国上下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B国,除了细胞治疗,其他方面的发展并不好。
有人说,学医救不了人,我好像有点明白这意思了。
会有人死于癌症,会有人死于贫穷,名为生活的死神从不停止挥舞镰刀,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两个同样冷酷也同样美好的未来,总得选一个。
我是A国腾飞的受益者,回到过去,改变过去,就一定会有更好的结果么?
我不知道,我不去想。
病房的门打开了,这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抱歉,医生,我们得再考虑下。”
弦安的父亲如此说,而我也只应和了几句“尽快决定”一类的话。
对我而言,这一天的工作结束了,我拨了一个电话,国际长途。
“喂?爸,怎么样?”
我们家有癌症病史,我爸正在B国接受治疗——费用对我们家不算伤筋动骨。
哪怕在B国,细胞治疗也并不便宜,这就是现实。
……
一个月后。
我坐了趟飞机去B 国接我爸,治疗效果很好,后续可以在国内治疗。
我看到了B国生技公司里研究者的自信和病人的信任,只是B国的机场比A国差多了。
“私下找生技公司么。”我叹了口气,望向弦安:“那我推荐这家,他们和B国有合作,可靠一点。”
弦安向我道谢,他已经办了出院手续。
我送走一位病人,我接手一位病人,我治好过病人,我也见过患者离世。
生活就是这样,患癌症的人,放在所有人中是少数,放在我身前却是常态。
而我将来也有很大可能躺在病床上。
我陪着弦安迎着朝阳走出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挂坠递送给他,一点小礼物,祝他一切顺利。
愿世间再无苦厄,一个美好的、不切实际的愿景。
“谢谢医生,承你吉言。”
南京十三中
高三(11)班 王皓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