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茶与吃早茶 □李由之
吃茶就是喝茶,生津解渴,时常会搭配些点心作为辅食;吃早茶其实是吃早点,主要是为了果腹解饥,茶只是个引子。同样是上茶馆,吃茶与吃早茶虽一字之差,目的大不一样,内涵也不尽相同。国人喝茶的起源很早,吃茶消费的由来也很久远。陆羽《茶经》引录《广陵耆老传》说,东晋元帝时,扬州城有一老姥,每天清晨提一罐茶水,到市场售卖,市人争相购买,而茶水不竭。这是最早记录的茶摊。到了唐代,出现了沿街营业的茶肆茗铺,世人“投钱取饮”。日本和尚圆仁入唐求法,在如皋(时为镇,属海陵县)茶店暂停歇息,这是江淮地区茶饮场所最早的记载。偏僻的场镇已有茶店,可以推断,海陵城应该也有类似茶肆。宋代城市经济繁荣,茶肆遍布城镇,是茶馆功能全面成熟的关键时代。据《东京梦华录》《梦粱录》等书记载,开封、杭州等城市的茶肆全天候营业,还出现了早市、夜市。茶坊不仅卖茶,也兼营果脯、点心,高档的还配备职业烹茶师傅“茶博士”。茶馆不仅满足饮食需求,也是消闲听书、牙行集散、同业聚会的公共空间。无论是营业业态,还是社会功能,宋代茶馆与现今已经差别不大了。
元代以后,饮茶方式逐渐变化,碾碎研磨的点茶衰退,沸水冲泡的散茶成为主流,民间饮茶的工艺简化、门槛降低,饮茶之俗更为盛行。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高度发达,特别是京杭大运河沿线城市商贸繁荣,市民阶层不断壮大,日常物质消费升级,攀比奢靡之风蔓延。客至奉茶、晨起吃茶、喝茶搭配糕点,茶食同食已成为居家常态,是社会上通行的社交礼仪。据学者统计,明代世情小说《金瓶梅词话》中,茶饮品种达二十余种,糕点品类近百种,可见当时饮茶文化的发达。及至晚明,吃茶与吃早茶习俗开始分化,早茶就好比吃茶母树上孕育的一颗新果,逐步成长为自成体系、相对独立的饮食风俗。简而言之,吃早茶是清晨上茶馆解决早餐问题。吃茶偏重清茗闲谈,佐食较少;而早茶重在饱腹,以食为主,茶只是载体,主要品尝各式小菜、面点。早茶又与一般的早点(如武汉的过早)不同。普通早餐要的是快速填饱肚子,主食简单、流程仓促、目的单一。而早茶则继承了吃茶的品茶休闲、会客社交等功能,讲究“一茶多点”,小吃品类丰富,搭配讲究,需要慢品细尝。通常认为,早茶正式成型于康乾时期的扬州。据李斗《扬州画舫录》记载:“吾乡茶肆甲于天下,多有以此为业者。出金建造花园,或鬻故家。大宅废园为之,楼台亭舍,花木竹石,杯盘匙箸,无不精美。”当时的茶肆,还分为荤茶肆、素茶肆。荤茶肆既卖茶水,又卖点心菜肴,就是吃早茶的地方。素茶肆又叫清茶肆,主卖茶水,是只供喝茶的传统茶馆。
当然,吃早茶的风气不只是扬州、泰州,在江浙地区都很风行。南京是民国的首都,早茶也很流行,城市早茶店多达数百家,尤其集中在夫子庙一带,有六朝居、大禄等老牌茶社。吃早茶干丝、游秦淮河,是游览南京的保留项目,周作人、朱自清、俞平伯、张恨水、曹聚仁、黄裳等人都留下脍炙人口的文字。可与江浙早茶风气相媲美的,唯有广东。大约在清道咸年间,广州、佛山等地出现一厘馆、二厘馆,这些简易茶档,早间专供挑夫、码头苦力饮茶充饥。此后高档茶楼逐渐诞生,又发展出“一盅两件”(一壶茶配两碟点心)的固定仪式。广东早茶的兴起晚于江浙,其点心式样也曾受扬州厨师的影响。有人就认为,广东早茶源自扬州。其实,两地饮食自然会有交流,但早茶的源流截然不同,广东是以下化上,扬州是由雅入俗。
全国各地早餐的习俗不一,但有着比较清晰的历史源流,成熟独立的饮食技艺体系,蕴含独特的地方民俗内涵,能称为“早茶文化”的,只有江苏和广东两地。但餐饮界对早茶的称呼并不统一,有的叫淮扬早茶、扬州早茶,有的叫广府早茶、广州早茶。为宣传方便,不妨统一为苏式、粤式早茶为宜。1946年,徐迟在《狂欢之夜》中就记载有“粤式早茶”的说法。最后说一下“早茶”词义变化的过程。唐宋时候,早茶有两个义项。一是晨起煎茶,当时僧众、文人多有此癖,如张籍“定访玉泉幽院宿,应过碧涧早茶时”、白居易“檐前新叶覆残花,席上余杯对早茶”。一是早春二月间新采制的茶,如陆游“早茶采尽晚茶出,小麦方秀大麦黄”。明代时候,官宦人家里早茶、早膳还是分开的,如在传奇《牡丹亭》中就分得很清楚。《扬州画舫录》作为早茶的最早最重要的记载,但其中并没有出现“早茶”一词。但清代中后期,很多文人的日记中,多次出现了吃早茶的记录。民国以后,早茶一词使用日趋广泛,几乎与早餐同义,当时一些旅行社、旅馆的广告,甚至是火车时刻表,都会把早茶的价格写上,《申报》上也有很多这样的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