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早茶的人文经济学价值
□张永龙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可以研究一下这里面的人文经济学。”这一重要论述深刻揭示了文化与经济良性互动、互融互促的内在规律。经济增长不仅在于财富积累，也在于文化生产与文明提升；文化繁荣同样需要坚实的经济支撑，两者相互成就，方能实现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发展。如何把深厚的文化积淀转化为现实的发展优势，以小产业撬动大发展，是许多历史文化名城共同面对的课题。前不久，我市出台《推动早茶产业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方案（2026—2028年）》，正是以早茶为支点、推动文化与经济良性互动的有力抓手，也是实践人文经济学的一次有益探索。
泰州早茶的历史是一部文化与经济相伴生长的历史。滨江临海、物产丰饶的泰州，唐代即有“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的美誉，富庶的物质基础孕育了讲究的饮食之风。清代中期，泰州诞生了“雨轩”“绿雨楼”“广胜居”“品香”等知名茶馆，晚清之际又陆续开设“富春”“海陵春”“怡园”“者者居”等茶馆。最老的茶馆之一广胜居，每天早晨稻河街一带的粮行商贾相聚于此，评议粮价，洽谈买卖，全城的粮价涨落往往在早茶声中敲定。清代诗人储树人在《海陵竹枝词》中写道：“稻河米市近如何，最是江湖贩子多。广胜居中谈买卖，百文一石下南河。”光绪三年开办的富春茶社，三进房屋，曾邀请评话艺人王少堂来此说书，传播大众文化，为商贾云集的茶馆平添了文化韵味。品茶、听书、谈生意在同一张茶桌上完成，茶馆既是商贾往来的集散地，又是民间艺人的文化舞台。可见，早茶从诞生之日起，就同时承载着经济交往与文化传播的双重功能，两者在相互成就中实现了良性互动。
泰州早茶承载着“百姓日用”的文化底色。从北宋胡瑗的“明体达用”，到明代王艮的“百姓日用”，泰州文脉始终贯穿着一条重视日用的线索。先贤们反复确认同一个道理，文化的力量不在庙堂之高，而在百姓日用之中。特别是王艮创立泰州学派，提出“百姓日用即道”，认为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穿衣吃饭之中自有大道，把文化从书斋请进寻常人家。王艮出身灶户，本是不识字的盐丁，却坚信“夫子亦人也，我亦人也”，在市井乡野间广泛讲学。他相信“愚夫愚妇与圣人同”，打通了圣凡界限，让百姓的寻常日子获得了庄严的文化意义。这种以日用为道的文化传统，使泰州文化天然亲近市井、亲近饮食起居，也让泰州早茶超越了单纯的饮食层面，成为“道在日用”的活态实践，一饮一啄之间皆有文化，寻常日子在仪式感中自有大道。
时至今日，泰州早茶已成为富民增收的重要产业，它的人文意义也日益显现。一方面，早茶早已跨越传统餐饮范畴，上承乡村振兴与农业发展，下接百姓就业与内需消费，全产业链年营业额达数十亿元，仅农副产品年采购额即以十亿计，直接、间接带动数十万人实现“家门口就业”，成为名副其实的富民产业。另一方面，早茶与我市城市形象深度绑定，从“泰州日”进高校纳才到银企峰会“早茶先行”，从早茶文化节到水城水乡国际旅游节，一碗早茶成了城市邀约的通行语言，成为城市形象推介、招商引资、文旅引流的重要名片。“早点来泰州、泰州来早点”的邀约，让文化认同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发展效益，让人文经济学从一张餐桌延伸向整座城市。产业与城市相互成就，富民与兴城同频共振，这正是早茶人文价值最直观的呈现。
泰州早茶经济在创造价值的同时，也在反哺城市文化传承。泰州干丝20世纪80年代即入选《中国烹饪大典》和《江苏名菜大典》，烫干丝、蟹黄汤包等制作技艺进入非遗名录。产业的收益支撑着百年老店的存续，支撑着非遗技艺的师徒相授，也支撑着早茶博物馆的运营。我市建成并开放泰州早茶博物馆，设早茶起源、早茶老字号、早茶典故、早茶饮食等展区，展出从汉代至今的文物三百余件，将文物资料与科普体验结合起来，系统展示泰州早茶文化。泰州早茶标准化试点获批省级项目，通过标准制定、技能竞赛、示范店评比等方式，让老味道既守得住正宗，又走得出泰州。早茶也让传统手艺成了体面的营生，一批批年轻人回到早茶店学艺掌勺，老味道有了新传人。产业收益滋养了文化根脉，文化根脉又反哺了产业品质，泰州早茶在双向奔赴中实现了传承与发展的共赢。
费孝通先生说，文化是人为的，也是为人的。人为的文化必须源于生活，为人的文化才能造福生活，文化的作用正在于化成人心、化成风俗，最终化成生活。经济学本身也是文化的一部分。文化为经济活动注入独特的价值，满足人们的情感需求与文化认同；经济发展又为文化繁荣奠定物质基础，经济的活力往往藏在文化的厚度里，文化的生机也常常长在经济的热度上。泰州早茶以味觉为媒介，把文化认同送进千家万户，干丝、鱼汤面里既有食物的本味，也有乡愁的滋味，更有对一座城市的情感寄托，消费者为味道买单，也为文化买单。以文化为魂、以产业为体，做强泰州早茶这篇文章，创新实践具有泰州特色的人文经济学，可以让“文化即生活，生活即经济”变得具体可感。
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既包含物质的殷实富足，也包含精神的愉悦丰盈。早茶之所以能够成为泰州实现文化与经济良性互动的有力抓手，在于它同时踩准了物质与精神两个支点。物质一端，早茶连着五谷丰登的田野和熙来攘往的市场，连着就业岗位与增收渠道，让发展的成果变成百姓碗里实实在在的滋味；精神一端，早茶承载着烟火气与人情味，承载着乡愁与认同，把抽象的文化传统化作了可感可触的生活，让美好生活在一餐一饮中有了具体模样。人既是文化的享用者，也是文化的传承者，这是早茶作为人文经济实践的底层逻辑。文化滋养生活，生活成就产业，泰州早茶归根结底是美好生活的泰州表达，也是中国式现代化在烟火人间的地域呈现。
（作者为江苏省社科院泰州分院社会所所长、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