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度，戏比天热
□本报记者 张慧颖
通讯员 魏东华 黄奎
7月31日傍晚六点，白日36℃的余温还牢牢压在兴化八字桥的石板路上，热气从脚底往上蒸。戏台子后方，一台旧风扇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都是烫的。
56岁的许桂华正对着镜子描眉。粉扑刚按上颧骨，汗珠便从毛孔里密密渗出；再按一层，又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夏天化妆最难，汗不停地淌，粉得一层一层往上压，”他对着镜子说，手里的动作没停，“不然上台动作一大，全花了。”他下午三点多就到了，光这张脸就收拾了半个小时。身后衣架上挂着今晚的戏服，大襟、衬裙、帔，厚厚叠在一起，记者光是看着就觉得透不过气。
“小许啊，我来啦！”78岁的任玉香从台侧绕进后台，手里拎着只塑料袋。她是许桂华的忠实粉丝。
“大妈，你咋又带东西！”许桂华立马站起来去接。
“绿豆汤，冰好的。”任玉香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语气随意得很，“怕你热嘛。”
七点半，锣鼓声骤然响起。兴化市戏曲家协会的票友们依次登台，《赵五娘》《武训先生》《王玉莲》等淮剧经典选段次第登场。台下早已座无虚席，站着的观众从舞台脚下一直铺到广场边缘，密密匝匝五六百人。蒲扇、折扇、小电风扇齐齐摇动，目光却紧紧锁住戏台。唱到精彩处，手机齐刷刷举过头顶，屏幕的微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当晚的压轴是许桂华的折子戏《莲花庵·苦劝》。他饰演的季雍听信母亲谗言逼走妻子，真相大白后跪求妻子回心转意。
“往日里见娘子心情舒坦，今日里见娘子心如刀扦……”高腔密集处，许桂华的嗓音几乎被顶到了极限，油彩底下的青筋从额角隐隐凸起，眉毛拧成一团，整张脸都在用力——可每一个高音又被他稳稳接住，咬得瓷实。台下叫好声骤然炸开，前排几位阿姨拍起巴掌，扇子搁在膝上，风也忘了扇。
第一排正中间，任玉香身子微微前倾，嘴唇翕动，跟着调子轻哼。“你听听，你听听这腔，多扎实！”唱到最动情处，她拉住旁边的戏迷朋友说。
舞台另一侧，66岁的李凤琴抱着小孙女站了快一个小时。她刚从上海回兴化，听说今晚有纳凉晚会，特意赶来。“我经常在抖音刷到兴化的淮剧演出，李琴华老师的唱腔地道、表情传神，今天特地来现场听。”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跟着拍手的小孙女，“本土票友唱的，不只是戏，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道。”
人群里，00后姑娘卞桃桃举着手机录像，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戏台。录完一段，她便低头按几下屏幕，发到家族群里给爷爷奶奶看。“小时候村里常来戏班子，我跟着爷爷奶奶看了好多回。”她说，“今晚散步听见锣鼓响，脚就挪不动了。这调子一响，就觉得亲。”
散场已近十点。八字桥的喧闹渐渐退去，台上的灯还亮着，演职人员开始拆布景、收道具。人群像潮水一样慢慢散开。任玉香站起身，弯腰把脚边的塑料凳子一张张摞起来，旁边几位老年观众也跟着一起收，没人说话，动作却默契。
许桂华换了便服从后台探出身：“大妈，你早点回去啊，路不近。”
“晓得晓得。”任玉香朝他摆摆手，后背的衣衫湿了一大片，步子倒还利索。
许桂华回到镜前卸妆。蘸了油的棉片擦过脸颊，油彩化开来，底下渗出的汗水顺着鬓角一滴一滴往下淌。脱下来的戏服搭在椅背上，前胸后背全是深色的汗渍。
有人问他图什么。许桂华一边擦脸一边说：“这么热的天，人家来听你的戏，你得对得起这份情。”
任玉香的回答更简单：“现场看，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