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玩”与“文心” ——我读刘二刚书法三十年 □夏宇亮
初识刘二刚先生,是在20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江苏画刊》上。
那时我太年轻了,不懂画理,也未曾深究笔墨。只记得翻开杂志,忽然撞见几幅小画——山水歪歪斜斜,人物憨态可掬,题跋的字也写得古古怪怪,像是故意不把横竖写直。我看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只觉得“好玩”——画中有趣,字里也有趣。
后来才知道,那种“好玩”里藏着的,是一种极为自觉的审美选择。他的画和字,不流畅、不圆熟、不讨好,甚至刻意回避了常见的“美”与“巧”。这是一种“拙”,但又不是幼稚的拙——它的背后,是一个成年人主动选择回到“未完成”状态的勇气。
刘先生的书法根底,在碑学。早年的摩崖石刻、造像记、汉隶,给了他笔底的“骨”——沉实、厚重、顿挫分明。后来林散之先生点拨他“从颜字学起”,让他进入帖学的堂奥。难得的是,他学帖却不被帖的“形”所困——他没有变成“王羲之的影子”或“颜真卿的传人”,而是从帖学中提取了一种“韵”:那种从容的书写节奏、那种笔锋在纸上自然呼吸的流动性。
他的路子,其实是取了碑的“质”与帖的“韵”,而避开了碑的“犷”与帖的“媚”。这是一种极有分寸感的取舍——多一分碑则犷,多一分帖则媚,他偏偏走到了那个“刚刚好”的位置。
刘先生有一则笔记,说郑板桥的文人风骨“引导着我分辨是非美丑,使我在诗书画的道路上矢志不移”。这句话,在我看来,是他书法的真正内核。
他的书法之所以与众不同,是因为它从不孤立存在——它与他的画共享同一套“语法”:同样的生涩线质、同样的夸张造型、同样的“拙中藏巧”的意趣。他的题跋不是“画完成后再补上去的文字”,而是画的一部分甚至有时是画的“点睛之笔”。书与画在他的笔下,是同一颗心的两种呼吸。
这种“书即画、画即书”的境界,让他的书法跳出了“写字”的范畴,而成了一种更完整的生命表达。
有人常将刘二刚先生与朱新建先生并提,以为他们同属新文人画一路,面貌相似。但在我看来,他们之间有极清晰的分野——朱新建是“淡”,刘二刚是“厚”。
朱先生的“淡”,是一种“放下”之后的飘逸。他的线条轻灵、松透,墨色如水汽氤氲,带着一种“不必太当真”的洒脱——那是一种看破后的虚无,一种将一切消解为感官愉悦的智慧。
而刘先生的“厚”,是另一种境界。他的线条沉实、凝重,墨色偏于焦浓,像老树根扎进土里。这种“厚”不仅是视觉上的,更是心理上的——透着他对人间的温热、对烟火的不舍。他看透了世态,但没有选择“转身走开”,而是选择了“留下来,并且好好写、好好画”。他的幽默是温暖的、自嘲的,底色里有一种清醒者的慈悲。
如果说朱先生的书法是一杯清茶,入口即化,令人轻松;刘先生的书法就是一碗老火汤,需要慢慢品,才能尝出那骨头里熬出来的滋味——那种滋味,叫“认真活过”。
刘先生的那份“厚”,或许正是从板桥那里接过来的——不是技巧的传承,而是一种文人风骨的落地:不飘、不浮、不炫、不避,老老实实地写,认认真真地活。
我读刘先生的字,越读越觉得,打动我的不只是那些线条与结构,更是线条背后那个“人”——不仙不佛不贤圣、有温度有幽默有坚持的活生生的人。
他曾在诗中写道:“感恩笔底有清欢,安得清光心永驻。”那笔底的“清欢”,正是他书法的灵魂所在——不张扬、不炫技、不媚俗,只是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用笔墨与世界对话。
从三十年前在《江苏画刊》上初见时的“好玩”,到如今读到这份“厚”与“朴”,这条路走了很久。而今终于在家乡兴化的这次展事中,得以用文字向他致敬——一个普通书画爱好者,向一位以笔墨持守内心清光的长者,深深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