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兴化 ——我的母系故里 □刘二刚
我从小就从事美术。从糊口到创作,从向外寻到向内寻,忽忽八十岁矣。而立之年,欣逢改革开放,我们的绘画得以正本清源,画为心声。今有幸应邀在兴化郑板桥纪念馆举办“刘二刚书画展”,使我有如归的感觉。
我的祖籍,从感情上,我更爱从于母系。母爱的养育之恩,母爱之伟大,所以我们有颂“祖国啊,我的母亲!”无论走到哪里,也不会忘记我们的“母语”;我们的“母校”。更有“成功之母”之百般缘由在心头。
我的母亲是兴化人。兴化有个百花洲,百花洲有个冯家花园,花园主人即我的外公冯树森。外公好客,健谈,个子小,人都爱称“冯矮子”。花艺传承我的几个舅舅,分别在各地都以种花为业。一个舅舅出家,当过宝华寺住持,后将外婆接过去一起修行。我母亲是冯家最小的千金,不娇不奢,聪慧能干,百花之中,最爱兰花,故名冯爱兰。
俗谓到了兴化心就花,是谓兴化的风水好,美女盈盈。我父亲刘翠峰,山东人,世代农民,幼年失恃,只身南下,考上了陆军通信兵团,转黄埔军校第十八期。抗战期间,随军驻兴化,设电台在圆通庵,庵与百花洲一水之隔,有板桥可通。暇时,便去百花洲冯家花园遣闷,外公看中他老实真率,颇有文气,许将闺女常约会于儒学街,终结为伉俪。1946年,我在母亲的腹中,带着兴化的人文血脉,在战火中迁徙镇江。
画画于我,原无背景,无门第,无学历,缘分的事说不清。记得幼年,一次病愈退烧,一人躺在静寂的小阁楼上,专注地仰望着帐沿上绣的红梅绿竹,就有一种痴迷,就学着涂鸦。少长,常坐摆渡到镇江焦山,别峰庵有郑板桥读书处,门联书: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堂前有画,对着郑板桥画像,就在心中萌生了对画家的向往。命运磨人,后来,我进了画院,院址暂寄北固山几间僧舍,上有一匾“聊避风雨”,正是郑板桥写的,便有些许苍然的默契,幸又得到一本《郑板桥集》,长与相伴在我的绘画生涯中。他的文人风骨,引导着我分辨是非美丑,使我在诗书画的道路上矢志不移。
20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写生来到兴化,首先想到的便是看看百花洲和郑板桥故居,那时的兴化,亦正如各地百废待兴。四牌楼拆了又重建,说是古迹,原来的市河已填平,变成了新马路,天下着小雨,没有导航,我抱着对先贤的崇敬,踽踽拐进乱石铺成的小巷,得见门额“郑板桥故居”。走进屋内,冷冷清清,一桌一床,地板已老,天井几株寒竹摇曳。欲再寻百花洲,几不知所终。我不由吟起郑板桥诗:“寥落百花洲,老屋破还在。远水如带环,东风吹野菜。”岁月变迁,唯有一种情怀令人流连。
当我再次来到兴化时,眼前焕然一新,马路扩宽,楼宇翻新,沿河桃红柳绿,歌舞升平,俨然一派生机。八卦阵似的垛田,里下河的湿地公园,如诗如画。郑板桥故居自然也整饬充实起来。我在屋檐下拍照留影,有感“三绝诗书画,一官归去来”的郑板桥,一时又想:是兴化因出了个郑板桥而名声远扬;还是郑板桥因生在兴化这个鱼米之乡而才气横溢。应是人杰地灵,还是地灵人杰。
郑板桥走出兴化,成了“扬州八怪”之代表,他的怪,打破了“四王”式的正统模式,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其《道情十首》唱尽人间百态,他将雅文化融入民间通俗化,通俗中多富哲理。“难得糊涂”,“吃亏是福”已走进了千家万户。所题《竹石图》:“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已被《人民日报》《求是》引为国策的道路自信。其《板桥润格》不伪不装,开启了画史以来的明码标价,傅抱石说他有真气、真意、真趣。想想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通透的文人画家。
缘非可攀,乡情自在。这个“不仙不佛不贤圣,笔墨之外有主张”的板桥道人,常在我的梦忆之中。母亲曾见我整天不停地看书作画说:“能画个什么名堂呕!”后来90后也说,都AI时代了,还画什么画啊!是的,我选择的是新文人画的路,我写过一篇《文人画是无用的画》。无用之用,是精神的寄托,是科技不可替代的。“超以象外,得其环中”可以去浮躁,养性情,寄兴志。我以“简、拙、情、思”为要,画而不辍,有兴奋,有困惑,有得意,有忘怀,光阴荏苒,恍闻板桥道人“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思,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
“生”是什么?和缘一样说不清,寻寻觅觅,兹从盈箱的画作中捡出五十余幅,向兴化乡贤、乡亲汇报请益。母亲在天有知,不亦慰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