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鲁迅写了长篇小说
□卧红轩
作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复杂、最矛盾、最痛苦、最具深度的作家，鲁迅是极具话题性的。比如，鲁迅为什么没有写出长篇小说？虽不能说是一个很热的话题，但我们也的确在网络上不时地看到一些讨论的文章，其中也包括一些正规的学术研究。
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家，鲁迅留下的经典作品有《阿Q正传》《狂人日记》《祝福》《伤逝》等。鲁迅没有留下哪怕一部长篇小说，让人不免感到遗憾，是可以理解的。但这里面暗藏的逻辑：短篇不如长篇伟大，更有人直接挑明：鲁迅没有长篇小说，实在算不上一个伟大的作家，却值得讨论。
根据相关人士记载，鲁迅曾有过三部长篇小说的写作计划，一部是写杨贵妃的，一部是写红军的，一部是写知识分子的。
关于杨贵妃的，鲁迅曾借1924年去西安讲学之机，实地考察其历史遗迹，结果“想不到连天空都不像唐朝的天空”。至于写红军题材的，本缘起于冯雪峰，后来冯也认为鲁迅对红军生活并不熟悉。
在这三部写作计划中，我最看好的是写知识分子的，因为这是鲁迅所熟悉的，然而也终于没有写成。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但主要的，我以为鲁迅本质上是一个战士，而“武器展现战士的实质”（黑格尔语），比起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杂文显然更适合他。他也不会为了明天的声名而放下今天的战斗。
显然的是，他不仅未能完成他计划中的长篇小说，也没有完成他计划中的《中国文学史》和《中国文字发展史》。对此，“鲁迅曾经有过一个非常犀利的说法，他说事实上在现实当中流血牺牲的那些真正的战士，他们被历史记忆的时间永远比不过那些并没有流血，但是写作了诗文的人，所以做文学家是很划算的一件差事。”（孙歌：《绝望与希望之外》）
当然，也有人不这么看，他们认为鲁迅写不出长篇小说来。这当然既无法证真也无法证伪。所以，我们不妨换个角度：假如鲁迅写出一部乃至三部长篇小说，将如何？无疑地，这会为鲁迅加分。但这三部长篇小说能否超越他的《阿Q正传》？我以为是大可置疑的。无他，只为他的《阿Q正传》太伟大了。我认为，中国有两部伟大的小说，一部是《红楼梦》，一部是《阿Q正传》。其他的好小说，可称名作。这当然是很个人化的一个看法，但我愿意把它交给时间去检验。
再则，如果鲁迅完成了他的长篇小说，也不会太长，十来万字也就了不起了。鲁迅虽然做的是白话小说，但他承继了古文的传统，简练，精悍，是一种硬核化写作（我曾经说过，如果让塞万提斯来写《阿Q正传》，让鲁迅来写《堂吉诃德》，它们的篇幅也会掉个个儿。这无关优劣，但与个人的性分有关）。他的《孔乙己》才2600字，《祝福》11000字，《阿Q正传》也只有27000字。但就小说的容量来说，《阿Q正传》要胜过许多长篇小说（有学者称它为“中国国民性的百科全书”，这就不是“精神胜利法”所能涵括的），这些长篇小说也就是篇幅长而已，就内容而言，有的单薄得甚至不及一篇《祝福》。更何况《阿Q正传》是属于世界的，因为“精神胜利法”非中国人所独有。他的《孔乙己》《肥皂》，放到《儒林外史》中，也是上乘的篇章。
放眼世界文坛，莫泊桑有长篇小说《俊友》和《一生》，契诃夫有多部戏剧，海明威有长篇小说《太阳照常升起》和《战地钟声》，但他们主要还是以短篇小说大师著称。尤其是海明威，他获诺奖的代表作品，不是《太阳照常升起》或《战地钟声》，而是那部只有5万字的《老人与海》（据说，该作原先有近20万字，后来删减至5万字）。可见，诺奖是不以长短论英雄的。
回看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站在前列的也多是鲁迅、沈从文、张爱玲、汪曾祺这样以短篇著称的小说家（参见《亚洲周刊》评出的“二十世纪中文小说100强”和北京燕山出版社组织作家、专家和读者联合评出的“世纪文学60家”）。可见绝大多数人也是不以长短论英雄的。虽然这也不排除我们仍然希望有伟大的长篇小说产生。
不过，我想得更多的是：再过一百年，会产生比《阿Q正传》更伟大的小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