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夏清风忆乘凉
□黄玉梅
乘凉是夏日里一道特有的风景。幼时的记忆中,炎炎夏季,酷暑逼人,毒辣辣的太阳像火球一样炙烤大地,知了整日躲在大树上狂鸣。傍晚时分,虽日落西山,但地面依然暑气蒸腾、闷热难当。每当这时,我总要冒着炎热,先将小青砖铺就的天井清扫一遍,去紧邻人家打几桶沁凉的井水回来给天井浇凉。再将小桌凳搬出,一样样备好饭菜,等待大人们收工回来。
乡村人家,晚饭的内容和程序实在简单,面对汗流浃背和蚊子乱撞,一边挥舞着芭蕉扇,一边在此起彼伏的“啪啪”打蚊声中草草吃完。匆匆忙忙洗好碗筷,做完一天的最后一件家务,就等着乘凉了。
乘凉的方式很多,我家通常都是在天井里“搁门”乘凉。捧出两张长条凳,搁上两片大门板,用麦壳和木屑子等燃起蚊烟熏蚊子,一家人都可以坐在上面。若有邻居来串门,也尽可脱了鞋一并坐上,大家一起乘凉聊天,家长里短,共议桑麻。
儿时,乘凉是我们这些小鬼一天中最兴奋也最盼望的时光,大多数人晚上都不愿待在家里,守着四角院墙内的一方天空发呆,都想趁着乘凉的机会,出去好好玩一通。看着三三两两的小伙伴抑或谈笑风生,抑或勾肩搭背地从门前而过,走向不远处的桥口,我的心早就飞出去了,于是向家人提出:“我也要去桥上乘凉。”得到允许后,迫不及待地拿起凉匾和蒲扇,一阵风似的而去,只要出了这个门,天都是我的了。
远远望去,桥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小孩居多,也有临河而居的村民,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早早将桥心弧形栏杆处最好的地段占下,来得晚的就只能将就了。凉匾只是借口乘凉的道具,玩才是我的真正目的,我将凉匾随意放在桥尾处,立刻和几个死党结伴耍起来,玩过家家的游戏,讲无厘头的故事。游戏玩得张家娶亲李家嫁女儿子媳妇一团糟,故事讲得东南西北你吹我侃胡说八道乱起哄,有少不更事的小儿不知云里雾里,也傻傻地跟在后面拾着笑,但我们都不高兴带他玩,我们嫌他小,跟不上趟。
和我们不同,那些年长的哥哥姐姐,乘凉就带了其他心思和目的。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家,做新衣服了,买好裙子了,早早就吃过晚饭,趁乘凉时穿出来在众人面前亮相,得到一片赞美后,心中比吃了蜜还甜。也有少数几个年龄相仿的,站在远处用羡慕嫉妒的眼神朝这边偷窥。队长家公子正值弱冠,穿着新潮喇叭裤,屁股蛋勒得像两个小山丘,头发梳得油光闪亮,带着满脸自负冲姑娘们挑一挑粗浓的眉毛,潇洒地展开画有古代仕女的檀香折扇,“哗啦哗啦”扇得香风直飞。有不识眉头眼目的丫头抢着要看扇面上的美人,遭到拒绝后,丫头面子挂不住,遂用芭蕉扇掩了嘴,轻骂一声“甩狗”给自己解围。大人的世界真是麻烦,大人的内心真叫人难懂,但我们不需要懂,我们陶醉在我们的天地,我们已从过家家讲故事的“文戏”升级到掰手腕、斗拐、分敌我双方战斗的“武戏”了。
通常都是在仗打得最激烈的时候被前来寻找的大人捉住,一摸,浑身全是汗!于是二话不说一个清脆的巴掌下去,打得后背火辣辣生疼。猛然觉得真是玩累了,疯够了,嗓子也喊哑了,浑身上下也没一点力气了,在大人的呵斥声中,像烂泥一样,把自己重重地甩进凉匾。此时方才得空看一眼乡村夜晚的美景:月亮如银盘似的挂在夜空,安详静谧地照着大地。晚风吹皱河面,无数的碎银在水面上欢腾、跳跃。河两岸的芦竹沐浴在银色的月光里,风一吹,热热闹闹地你推我搡,沙沙作响,萤火虫们提着灯笼在芦竹里结伴而行。枕着月亮的一脉清辉,听着时有时无的蛙鸣,在河风温柔的轻抚中迷糊睡去。直至月至中天,夜已深沉,全身凉透了,才被大人叫醒,打着哈欠,揉着睡眼,似醉了酒一般,踩着软绵绵的脚步回家。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一片清风一片情,电风扇一个个粉墨登场,巷尾桥头已鲜有人乘凉。如今又是空调大唱主角,家家户户装有空调,人们坐在装潢得富丽堂皇的家中,一边享受空调舒适凉爽的风,一边吃着西瓜,看家庭影院,玩电脑游戏,演绎人间天伦。
倒是感谢不久前的那场大雨,雷电打坏变压器,整条街笼罩在一片黑暗中,耐不住闷热的人们一个个从家中走出,聚拢在巷道口,热情地交谈说笑,旁边有老人在听曲,有小孩在与小花狗嬉戏,让我在不知不觉中重温了一回幼时乘凉的画面。因为亲切,所以感动;因为亲身经历,所以印象深刻。令我欣喜又有点遗憾的是,在物质富足的今天,那遗失在心头的永久记忆,偶尔回味一次,竟也成了奢侈。
好在现今人们的保健意识强了,走出家门,亲近自然,成为慢生活主题的首选。在家宅久了总觉与大自然失去了亲近,于是无论城市还是乡村,晚饭后,街头巷尾跳舞的、散步的、唱戏的、遛狗的、下棋的人随处可见,项目和内容比原先也有所更新。乘凉,这种简单、低碳、大众化的休闲方式,又回到普通百姓的生活中。
个人简介
黄玉梅,泰州市姜堰区人。爱好文学,兴趣广泛。江苏省作协会员,江苏省散文学会会员,泰州市诗协会员。多篇作品在“坡子街”发表,著有散文集《纸窗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