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农记
□曹学林
劳动对人的历练,终其一生,都难以忘记。
掼把,老家土话叫“失把”,意思是将收割上来的稻把放在碌碡上掼打,让稻粒脱落下来。这是传统农耕年代的一种人工脱粒方式。
我在十几岁时曾和一帮年纪差不多大的小伙伴一起在生产队里掼过几次稻把。那时,老家还栽种双季稻,每年的夏秋季节,要两次栽秧,两次割稻,忙得气都喘不过来。暑假里,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就被大人们当成了劳力,驱赶到队里去劳动。掼把,便是我们做过的几种农活之一。
记得初中毕业那年的暑假,天气热得像着了火,农活忙得似发了疯,多一个人干活也是好的。我跟队里几个同学刚离校门,就入了农门。虽然年龄都不大,身子骨还嫩,却被视为生产队“新生代”男劳力。队长安排掼把,我们二话没说,就投入“战斗”。掼把的地点在晒场上,我们各自占据一块地方,支好碌碡。挑把的男工将稻把挑到场上时,我们一窝蜂冲上去抢来稻把,然后用撬子夹起一小捆,双手握着向碌碡上不停地掼,稻粒就沙沙沙地掉下来,待到稻把上稻粒全部落尽,就将稻草扔在一边,重新夹起一捆再掼。这样连续不断地掼,不一会儿,碌碡前就积满了厚厚的稻子。
掼把,既脏又累。稻子刚从田里收割上来,潮湿、泥迹、蚊虫,什么都有,掼不一会儿,膀上、腿上就会溅满烂泥灰尘,头发里会落满稻粒,脖颈内、裤腰里都会钻进许多稻叶、稻芒碎屑,这些脏物与汗水和到一起,让你浑身难受,皮肤又热又痒。而因为要两手举过头顶不停地上下使劲往碌碡上掼,时间一长,两臂就又酸又疼,手掌心和虎口都会磨出血泡,头也会被甩得又昏又胀,眼冒金星,腰更像断了似的。但这样的脏累我们几个初生牛犊一点也不在乎,内心还在相互比拼着较劲。热了乏了,我们也有办法:在等待稻把的空隙里,我们跑到离晒场不远的小河边,脱去褂裤,光着身子跳下河,扎猛子,打水仗,让清凉的河水洗净我们的身子,消除我们的疲劳。待听到远处田埂上又响起挑把的号子声,我们就“呼”地一下从水里爬上岸,穿上衣服,冲向晒场,一拥而上,把挑到晒场的稻把拖到自己的碌碡前,又使劲掼起来。
稻子掼下后,队里按箩计工分。傍晚下工前,我们每个人的面前都堆起一个小山似的稻堆。会计、记工员就拿着一只箩筐来量,一箩筐半分工,我们每个人都掼到了二十箩筐左右。这样一天就可以挣十分工。一分工大约六分钱,一天的收入就是六角钱左右。这个数字在今天看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但在那时,却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收工回家时,尽管筋疲力尽,腿都迈不动了,心里却很欢喜,觉得自己长大了,成大人了,能帮父母挣大工分了!
拾粪,这在大多数人看来,可以说是一项并不体面的活儿。但在几十年前的老家农村,在那个很重视用有机肥料垩田的年月,却是许多人都干过的营生,没有谁以此为耻。早饭前,或下工后,挎上粪筐,场头路边转一圈,拾上一篮半筐人畜粪便,沤到粪缸里,既积了肥,又清洁了环境,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我在少年时,曾经拾过几次粪。
拾粪一般都是在冬季农闲时节,学校也放了寒假。我们几个差不多大年龄的同学、伙伴,相互约好,在天刚蒙蒙亮时,就外出拾粪。经过一夜的冰冻,那些遗留在地上的人畜粪便冻得硬如土块。发现一处,即用粪铲铲入粪筐内。谁先发现的,谁铲,不争不抢。那时,乡村里散养的动物多,猪呀、牛呀、羊呀、狗呀、鸡呀等等,随处拉屎。人粪也不少,村民不太注重文明,不管男女,憋不住了,来不及回家,就近又没有茅房,避到路边沟坎,就地解决,可以说司空见惯,谁也不奇怪,谁也不会笑话谁。每当我们发现一处人畜粪便,都会一阵欢呼,仿佛发现了金元宝。我们一点都不嫌弃粪便的脏臭,也一点不觉得做这样的事丢人现眼。当几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早上每人都拾得满满一筐粪,排着队,用粪铲挑着沉甸甸的粪筐,一起走向生产队晒场时,我们就像得胜回朝的将士。
我们所拾的粪送到晒场后,要由队长或会计验收,一般按筐计算工分,然后倒进集体的大粪坑里。我的印象中,大约一筐两分工。每个早晨,能够拾得一筐粪,挣个两分工,这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是不小的收获,也可说帮了父母的大忙了。一个冬天下来,单拾粪,就可以得到几十甚至上百分工,在那个贫穷的年代,上学的书钱、学费差不多就解决了。
也有拾不到粪的时候。一早上,挑着粪筐转遍全村只能拾到很少的几块细如土坷垃的狗粪、鸡粪。双耳冻得通红,双手冻得通红,脚虽不冷,却跑得筋疲力尽。为了能回去交差,也为了自己心理平衡,这时,我们就会去偷粪。唯一的偷处就是学校的厕所。那个年代,几乎每个村都有一所规模不大的耕读小学,校舍也简陋,没有围墙,厕所多是露天的。粪多,又无人看管,特别是早上这段时间,老师、学生都未到校,处于管理的“真空”时段。我们就悄悄钻进去,用粪铲猛铲一气,将粪筐装得满满的,然后快速离开,心中虽然有点慌慌的,却感到又刺激、又兴奋。平生没偷过他人的财物,却在少年时偷过粪,今天想来,未免有点好笑。
个人简介
曹学林,姜堰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副研究馆员,先后在“坡子街”发表文章数十篇。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船之魅》、中篇小说集《杨柳叶子青》、微小说集《绝响与遗韵》、散文集《一条游向老家的鱼》《泥土与月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