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泓木船 □费振钟
乡镇文化以“博物馆”方式加以呈现,为今天比较通行的方式。竹泓木船博物馆,不仅为兴化地区重点文化建设项目,也是该镇政府用于推进木船手工产业的一个专门展示。
在博物馆内,一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标牌挂在进门醒目的地方,展出内容主要为木船图片,以时间为序,按不同类型和用途编排,另有少部分木船实物,其余就是制作木船的各种工具了。
木船制作工匠,在木作行业中,称为“水作”,俗称船匠,本地人也有直呼“钉船的”。竹泓木船博物馆给我留下了特别印象,首先是那些制造木船使用的工具,大概有钩、绳、墨、尺、锯、斧、刨、钻、钉、凿、箍、钳、刹、夹、臼、锔等数十种。这些“水作”工具, 基本上同于一般木工工具,但也有十多件经过改造,以适合做船的需要。这些工具不仅让你了解木船制造的工序,尤其是让你懂得在木船制造中,水作师傅的认真专心和包含其中对物的尊崇态度,以及最后体现为一种人道责任。木船不是一般的生活用具,它本身就是一种生活载体和生活方式,做得好不好,关系到人的生活和生存安全,所以水作技艺,直接反映为船匠的仁人之心和道德感。不同木船型制,在选料、结构、制作方式,乃至拼板、钉钉、填丝、油漆等细微之处,都各有技艺。由于船的使用在水上,如何体会和顺应木性与水性,始终是船匠需要处理好的关键,其中有些技艺方法,甚至是水作各家的不传之秘。
竹泓水作制造的木船,按使用功能分,有下述几大类:
一类用于漕运的粮船和盐船,这些船型结体大,材料要求高,制作工艺也高。据说竹泓船匠中的陈家冯家王家,祖上是隋炀帝时大运河上的船工,隋炀帝船队来到高邮时,他们出逃到竹泓来才做水作的。在运河上终年行船,自有一套造船的经验。大运河在竹泓西边,盐场在竹泓东面,距离都不足百里,竹泓水作在历史上长期为漕运提供一定数量的船只,不仅在技术上,在环境条件上也是可能的。
一类用于日常生活与劳作。主要有渔船、工匠等用船。湖泊与河流上的渔船,虽然不会太大,但生活和捕捞功能都要兼备,而且渔民还有一些特殊需要,如水舱之类,坚固与灵活都是渔船的技术要求。不少工匠在水上安家做活,他们摇着船,游动在沿河各乡镇码头。行到一个码头,才在空地上安上风箱、炉子、坩埚,或者搁下箍桶担糖担子,做活计和买卖。铜锡匠船,条型瘦长,从前舱到后舱,都有油得发黑的篷,篷有竹篾的,更讲究的用藤条,做工都很精致。前舱露一块,可搭跳板,给人上下;后梢也露一块,架着一条长长的橹,摇动起来,像一条黑鲇鱼。工匠的船走到哪里,篷子上都养上一两盆花,太阳花或者兔儿草,最多的是茉莉。
一类为工具用船,其中农船与鸭船以及枪船等为主。鸭船大小只要能载一个人就行,烟雨中,放鸭人一领蓑衣,一支长竿,在河网中穿行,小船有时候像箭一样,眨眼飞到鸭群前面。枪船不是运枪的,而是湖荡上打猎的枪手使用的船,通常两头尖,舱较深,便于枪手隐伏,舱中设一架枪的横梁,丈把长的猎枪对空架在横梁上,单等野鸭什么的飞起,随时准备轰出弹子。枪船消失已经很久很久了。
一类是航船,供交通出行用。在没有车辆的年代,水乡人出门走个亲戚什么的都得靠船行。小航船往往专送一两个客人,大航船则供十几二十人坐的舱位。
种类多样的木船,既为社会生活需要,也代表了一种社会形态。无论居住还是劳作,水泊之间,船来船往,竹泓“水作”的兴起及其技艺的传承,就是如此在漫长的岁月中发生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可以说,在本地,没有哪种手工业,能够像水作,与这里的人们的生活这样的息息相关。
真武大帝庙,属于本地水作专门祀奉的神庙。真武大帝也是道教神仙,竹泓水作以真武大帝为护法神,原因不很清楚,大概真武原为玄武,属性水神,所以宜为水作的当家神灵。近代以后,竹泓船匠人数据称达到一二千人,这个数字即便有所夸张,但历史上竹泓木船行业的规模一定十分可观。由于这样的基础,真武庙也就成为船匠们相互联络,以及协调业内矛盾纠纷的“公所”。那时,一年一度都要在本镇举办隆重的迎神庙会。庙会从五月初三到五月初五,举办三天时间。五月初夏,迎过真武大帝,过了端阳节,炎日到来,船匠们开始迎来一年制船、修船或油船的好季节。船匠工作,艰苦繁重,单是一个夏季的毒日头,不知要晒多少,所以他们也要先尽情享受真武庙会迎神游行载歌载舞的娱乐。
据称,竹泓出名的水作有七家,其中船匠人数最多的为周、郑、崔、陈四家。周家水作,在竹泓占有绝对优势。这个家族在竹泓镇号称“周半庄”,人数多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因素,但道德原因可能更为重要。明代末年,有一件惊动全国的事件,与竹泓周氏家族相关。事件的主人公周顺昌,作为东林党清流,因反对太监魏忠贤,1626年在苏州吴县家中被锦衣卫逮捕,当年惨死北京狱中。周顺昌的遗体,由他的家人秘密运到竹泓镇安葬。周顺昌的故事,在清代官修兴化县志中有记录,上世纪八十年代他的棺在镇上一家老宅地发现。竹泓周氏明代后历经满清三百年,不入仕途,隐身水泊,做了造船的水作。也许是他们将“安身立命、谨严守道”八字精神,写进了竹泓水作历史。有周顺昌这样的仁人志士,其厚重的道德资源,显然为他们在竹泓木船制造行业获得了更多信任和支持。这就难怪竹泓木船制造行会历代会长,都由周家担任。尽管道德力量往往是隐性的,但它是工匠精神的内核,也是工匠与社会良善关系最稳固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