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嘎嘎嘎”,祖母学着鸭子叫声启迪孙子的思维,并企望孙子那流连的眼神能辨认出慈祥的自己,更盼望孙儿那嗫嚅的小嘴脱口而出:“奶—奶—”
这孩子先天不足。几乎全家人都形成了这样的共识。
只有祖母不甘心。
已到了启蒙年龄,孩子仍步履不稳。进园上台阶也要父亲帮忙。坐在教室也是瞪着一双滴溜溜圆的眼睛,看着老师,支着耳朵听得入神,却不吱声。年轻而温柔的女老师也从不点名叫他背诵。
二
“咩咩咩……”祖母见孙子上了半年学,仍然不言不语,心慌得实在不行,整日里在孙子面前晃动,并学着各种动物叫声,激发孙子语言欲望。
临睡时,母亲对儿子说,睡吧,明天还要上学,不背儿歌算了。也就在这时,儿子小嘴启动,含混不清地背出一首又一首儿歌。
父亲激动得手忙脚乱,说慢慢慢,让我记下来。儿子可等不及,依然背着:“菊花,菊花,你向着阳光开放……”“……火车开到哪里去,开呀开到北京城……”一连背了九首半,父亲停下笔,等待儿子,儿子早已入睡。
一家人却再也无睡意了。
三
迎着朝阳,父亲用自行车载着儿子上学。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父亲指点,那是麦苗,那是油菜花,那是洋槐树。儿子便默记。
偶尔有辆摩托一擦而过,儿子就说我们也骑“嘟嘟”,父亲只能一笑了之。
四
初冬日,父亲仍用自行车载着儿子同上学,儿子已快小学毕业了,但仍然小腿无力,不能自己骑车,好在父亲坐机关,活不苦不累,上下班接送孩子两全其美。儿子坐在车杠上,一路欢歌,父亲问儿子,这究竟是雾还是霜,儿子看着草皮上不轻不重地罩着白霜,还有齐身高的一层白雾未降落褪去,处于游离状态,像带子一样将村庄不紧不松地圈住。儿子就说,似霜又似雾,是雾又是霜。
五
那几日父亲驮儿子上学,对着菜花尖上的晶莹的露珠儿发愣,也不敢抬头看红红火火的太阳,一照面就会一阵晕眩。送儿子进校园,也会站门外,一直目送他进教室。有几次儿子回头看,父亲仍傻傻地呆在校门外,长长的头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神情木然。放学时,父亲老早就到啦。儿子就问他怎么不上班了,他也嗯嗯啊啊,没有了往日的情调。儿子也就有了心思。
六
儿子突然对父亲说,我自己骑车上学。父亲惊奇了,未见儿子学车,如何能骑车。就又推出车子叫儿子跳上去,儿子坚决不从,并拉出小彩车,将书包挂上,颤颤巍巍向前。
父亲叫,等等。
儿子早已走远,时不时从车上摔将下来,旋即又一路向前,祖母看得心疼,要去扶,父亲说他大了,锻炼锻炼也好。
站着站着打了一个寒战,转身也推出车子,对母亲说,我去应聘,就骑上车,却也摔将下来,又跨上去,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