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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泰州水意

日期: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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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坡子街       上一篇    下一篇

泰州水意

□东歌

泰州的城,被水柔软地抱着。凤城河,有如梅兰芳先生手中飘逸的水袖,将古城轻轻束起。城内河汊如织,巷弄间时闻欸乃桨声。水汽漫得久了,连日子都浸得绵软。

南山寺巷口,那对卖麻饼的夫妻,他们守着简易的棚和破旧的伞,伞骨歪了也舍不得换。这并不妨碍那竹匾里的麻饼,总是飘散着诱人的饼香。

望海楼下的桃花渡,我捡起一块记忆里的琥珀。五年前初访,正是暮春,渡口桃瓣飘落,告诉我什么是“落英缤纷”。卖栀子花的姑娘,立于青石板阶前,蓝布衫洗得发白,腕上银铃随手腕轻响,最是那双明眸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灯。她竹篮里雪色的栀子,幽香缠绵,叫人驻足。

五年后重逢,不失为一种机缘。桃花缤纷依旧,她抱着襁褓里的婴孩,落座原处。辫子盘成松松的发髻,袖口沾着奶渍,见人来只是抬眼问:“买花不?”随后,便自管低头哄娃。倒是篮里的栀子,香气认得出旧人,直沁人的心田,浓得化不开。

近年,泰州早茶火速升温,破圈。实在说来,那寻常早茶铺的热气里,藏着泰州的魂。富春茶社的烫干丝最是讲究,大师傅执快刀将豆腐干切作薄如蝉翼的丝,沸水里一焯,立刻捞进白瓷盘,浇上熬制讲究的高汤,撒一把翠绿的蒜粒,添几缕嫩黄的姜丝。初尝时,清冽里裹着豆香,滚烫烫的直熨舌尖,连眉毛都要颤一颤。可日子久了再来,干丝凉了些,姜丝却愈发呛人——原来最浓的情,不在初遇的热烈,而在岁月的回甘。早茶铺里,那些资深食客们捧一把壶,就着一碟烫干丝慢啜,话题从天气说到孙辈,茶凉了续,续了又凉,人间世俗精彩不断,早茶铺的八仙桌永远坐得满满当当。

光孝寺门口有对补鞋的老夫妻,耄耋老汉,眼花得穿不进针,总要老伴搬个马扎凑到窗前,线头在唇间抿一抿,银针往白发里蹭两下,这才捏着针慢穿。这一穿,就是五十年。老伴嘴上嫌他笨,手底下却利落,递剪子,理碎皮。五十年光阴,就这么一针一线缝过来矣。这般情分,像泰州城里的青石板路,雨天滑,晴天糙,千万双脚磨过,反倒泛出温润的光。

泰州的水,自有其鲜活的滋味。鲜活,来源于泰州大闸蟹,尤以溱湖簖蟹为佳。中秋前后,蟹农立起竹簖,能爬过去的都是膏满黄肥的健将。蒸熟揭盖,琥珀色的蟹黄,乳白黏稠的蟹膏,肥腴的蟹肉,给人大快朵颐之后满满的陶醉。吃过这等好蟹,再看沟渠里的小蟹,总觉寡淡。票友们不难体会,听过梅兰芳的戏,再听市井小调总嫌糙。但这未必是清高——沧海的咸是虚的,不如泰州早茶实在:一碟烫干丝,一碗鱼汤面,一笼蟹黄包,层层铺开,像极了人生百味。

由此,我不由得想:水退了,鱼该游向漕河;人散了,魂该归回本分。泰州人懂这水理,不是情薄,是日子原就该顺着水的纹路,该浓时浓得化不开,该淡时淡得有滋味。

暮色沉在凤城河时,我常坐在渔行码头的石墩上发呆。相濡以沫是车辙里的不得已,相忘于江湖是漕河里的自在;初见如桃花的明艳,偕老如银杏的金黄;沧海是远航的帆,寻常是归港的灯。苏轼说“也无风雨也无晴”,倒像泰州评弹的尾音——三弦停了,余韵还在水波上荡漾……轻轻地,却缠得人心软。

泰州这地方啊!水网纵横,容得下相依的暖,也容得下相忘的阔。真正的圆满,或许是学那溱潼的船娘,水急时稳橹,水缓时撒网,活成自己的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