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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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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幸福水天堂 □陈爱兰

日期: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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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坡子街       上一篇    下一篇

幸福水天堂 □陈爱兰

船舷轻切水面,画舫向灯火深处缓缓而行。表哥凭窗凝望,眼里忽然一亮。

河水泱泱,恍若天上来。我不由想起诗人王维,送别堂弟惟祥赴海陵为官时写下的句子:“浮于淮泗,浩然天波。海潮喷于乾坤,江城入于泱漭。”古海陵曾经的壮阔,今夜仿佛又在船底隐隐回响。

南唐昇元元年(937年),海陵升置为州,始称泰州。古志有载:“城峻而坚,濠深而广,城翔濠上,若凤凰展翅。”凤城之名,世代相传。淮泗交汇,江海相衔,三水激荡,孕育出这片钟灵毓秀之地。

一城有一城的基因,扬州有明月,杭州有西湖,泰州自是凤凰。这里有凤凰墩、凤凰池、凤凰胆,有非遗民俗“唱凤凰”,街巷阡陌间,处处可见凤影。而凤城人最爱的,还是这流淌千年的凤城河。它不疾不徐,迤逦绕城,像一条青罗带,将两千一百年的老城轻轻揽入怀中。

一条河与一座城的相守,说到底,是它赋予了这里的人怎样的日子。

在我看来,一座城的幸福,不外乎两样:精神丰盈,生活有味。泰州一水,恰好两全。

夜游凤城河,便是先赴一场古今相通的精神之约。

沿岸唐塔、宋楼、明阁,一字排开,倒映河中,流光溢彩。望海楼尤为巍峨,高台峙立,重檐歇山,栗壳与青灰二色交织,静立水天之间,沉稳如一幅宋画。

这份沉静,让我想起本土作家沙黑先生笔下的城河旧貌。他在《古城河三章》里写道:“河水永远是碧清碧清的。妇女们挎着竹篮,来河边淘米洗菜、汰衣服,城河水汰出的衣服,有股清香,浇灌出的坝瓜、菱角,滋味特好特鲜……”先生那时的光景,我未曾亲历,所幸一脉河水,依旧澄澈,气质如初。

凤城河的气韵,不只疏朗人心,更沉淀一城文脉风华。

画舫行至文会堂,范仲淹铜像伫立岸边,素衣宽袍,清癯肃穆。三十三岁那年,他就任泰州西溪盐监,目睹海潮倒灌,田地被淹,百姓流离,毅然徒步沿海数十里勘察灾情,上书请筑捍海长堤。

盐监本无治水之责,他却心怀苍生,越职陈情。风雪征途不曾退缩,丁忧守丧之际,仍殷殷嘱托同僚,务必修好捍海长堤。后好友滕子京赴任泰州,邀范仲淹等贤士雅聚文会堂,临水酬唱,范仲淹挥笔写下“君子不独乐”。这份济世初心,历经半生宦海浮沉,最终熔铸成《岳阳楼记》里震古烁今的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天圣六年,一百五十里的捍海堰竣工。后人感念其恩,称之“范公堤”。古堤已为通途,仅存零星遗址,但那条以赤诚筑就的生命长堤,早已化作泰州人的精神底色,融入一城血脉。

表哥目光久久追着铜像,满怀崇敬,半晌才说:“原来他的忧乐情怀,根早就扎在这片水土之中。”

河水不语,却荡起层层涟漪,向远处漫去。舫上广播娓娓叙说着与城河有关的人与事。相传施耐庵常泛舟于此,灯影摇曳间,江淮旧事涌上心头,胸中江湖意气翻涌,才写出一百单八将的侠骨柔肠。书中八百里水泊的浩渺,确乎浸染了城河的灵气。与他同饮一河水的,还有柳敬亭——只有敬亭,依然此柳,雨打风吹絮满头;还有孔子第六十四代孙孔尚任,在桃园陈庵客居三年,他抹开的那把桃花扇,扇上的桃花总被人阅读,被人重温。一众先贤都被城河水滋养,水涵养了泰州的风骨与气度。

此刻月上中天,城河愈显清润朗阔。不远处,桃园水上石舫戏台清音婉转,正演绎《桃花扇》经典曲目。戏中人粉黛罗衣,与潋滟波光相映,春风骀荡,如梦似幻。

表哥素来爱戏,不禁低声相和,乡音与戏韵相融,温柔了夜色。我忽然想起1956年,京剧大师梅兰芳回乡祭祖的盛况:也是这样的水边,泰州城张灯结彩,四乡八镇的百姓撑船而来,城河之上舟楫相连,万人空巷看梅郎。买不到戏票的人围在剧场外,静听高音喇叭里的唱腔。梅先生水袖轻舞,《贵妃醉酒》余音袅袅,随风洇入粼粼水波——那份余韵,至今仍在河面上荡漾。

夜风拂面,两岸灯火渐远,画舫靠岸。夜游归来,恰是一场心灵的皈依。而城河的水不曾停歇,它悄悄流向了另一种水——“皮包水”。这水源于城河,又有别于城河。待晨光漫上水岸,薄雾与茶楼里氤氲的热气一同升腾,泰州人便在那“早上皮包水”的烟火里,开启有滋有味的一天。

所谓“早上皮包水”?便是三五知己,或一大家子,一早携手去茶楼喝茶吃早点。换上体面的衣裳,如赴一场郑重之约。我们围桌而坐。茶汤清亮,芽叶亭亭直立。呷一口热茶,夹一箸干丝,闲话家常。茶与酒,众乐与独酌,热闹与清宁,同在袅袅热气之间,各安其境,各得其乐。

压轴的是鱼汤面。一碗碗宽汤窄面,汤色乳白醇厚。店家通常拂晓生火支锅,用鳝鱼骨、小鲫鱼、大猪骨加葱姜煸炒,再大火认真慢熬数小时,才得这一口鲜香绵长。

表哥挑着面条,喝着浓汤,意犹未尽,索性端起碗,将剩下的鱼汤一饮而尽,额间沁出细密汗珠。那种酣畅淋漓,是由内而外的踏实。

走出茶楼,人来人往。引凤路上,旅游大巴排成长队,南腔北调不绝于耳。不知何时,我的家乡,已然成了别人远道而来的风景。

返程后,表哥在微信里感慨:“泰州早茶,不只是一餐吃食,更是一座城从容恬淡的生活态度。”我深以为然。乡贤王艮有言:“百姓日用即道。”吃饭穿衣是道;夜游观景,家人相伴是道。

范仲淹修堤安民是道;梅兰芳归乡献艺是道;茶楼里独酌老者,那份安闲,同样是道。道不在高处,藏在岁岁年年的平凡日常里。

七百多年前,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游历泰州,登舟远去时,喃喃自语:“这城不很大,但各种尘世的幸福极多。”

尘世的幸福,莫过于柴米油盐的安稳,家人闲坐,灯火可亲。这句赞叹,泰州人念了七百年,也这样活了七百年。在泰州,清晨叫醒人的从不是闹钟,而是一桌热气腾腾的早茶。一年四季,无论晴雨,“皮包水”的闲适,让这座小城始终过着自己温润的日子。

汤汤城河,载着这只穿越历史烟波的凤凰,就这么静静地,流进每一个晨光里,润泽你我他。